第二天一早,万孝坤被敲门声吵醒。
他睁开眼,阳光已经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昨晚和衣睡的,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T恤。
“小坤!小坤!”赵铁柱在门外喊,“有人找你!”
他爬起来,推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马尾扎得一丝不苟,白色衬衫扎进牛仔裤里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指甲剪得很短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林小曼。
三年没见,她瘦了,下巴尖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那个样子——很亮,很专注,像是一直在观察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万孝坤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来的?”
“骑电动车。”林小曼晃了晃手里的钥匙,“我爸的车。”
“你爸……”
“好多了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很淡,“能自己下床了,所以我有时间出来转转。”
她越过他,看了一眼身后的管理用房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相框和笔记本。
“你就住这儿?”
“暂时。”
林小曼没说什么,转身走向旋转木马。她站在木马前,看了很久。
“我小时候来过这儿。”她说,“我爸带我来的。那时候这个木马是新的,红色的,特别漂亮。”
万孝坤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林小曼伸手摸了摸一个残存的木马,手指上沾了一层锈,“现在它老了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万孝坤:“你真要修它?”
“嗯。”
“钱呢?”
“卡里有三万。”
“三万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小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,递给他。
“这是我算的。旋转木马修复,最少要五万。电机、木头、油漆、人工,都算进去了。”
万孝坤接过来看了一眼。字迹很工整,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。五万三千八,精确到百位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修旋转木马?”
林小曼没回答。她把笔记本塞回包里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在北京欢乐谷干了三年。”她背对着他说,“运营、服务、游客管理,我都做过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万孝坤。
“如果你需要人,我可以来。不要工资。”
万孝坤愣了一下:“那你爸……”
“我说了,他能下床了。”林小曼的语气还是那么淡,“而且我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。人会废的。”
她骑上电动车,发动之前又补了一句:
“想好了给我打电话。号码没变。”
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。万孝坤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赵铁柱从旁边走过来,摸着下巴笑。
“这闺女不错。”
万孝坤没理他,低头看手里的纸。五万三千八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——刘帅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学长?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鼻音,像是刚睡醒。
“刘帅,我需要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万孝坤看着手机屏幕,愣了一会儿。这就完了?不问问什么事?不问问去哪?
他想起大学时候的刘帅——永远坐在实验室最后一排,头发乱糟糟的,眼镜腿断了用胶带缠着,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油渍。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,只有万孝坤知道,他是机械工程系最聪明的人。
毕业后刘帅去了一家游乐设备公司,干了一年就不干了。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太无聊了,没有挑战。”
万孝坤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去找赵铁柱。
“赵叔,帮我找两个人。电工、焊工,都行。”
赵铁柱眼睛一亮:“找老张和小李!以前在公园干过的,手艺好,现在都在家闲着。”
“工资……”
“先欠着。”赵铁柱摆摆手,“他们信得过你爸,也信得过你。”
下午,老张和小李就来了。
老张五十多岁,瘦高个,叼着烟,眯着眼睛看旋转木马。小李三十出头,壮实,不爱说话,围着木马转了一圈,摸了摸锈迹。
“电机全废了。”老张吐了口烟,“线路也得重铺。”
“能修吗?”万孝坤问。
老张没说话,蹲下来看了看电机。小李也蹲下来,两人嘀咕了几句。
“能修。”老张站起来,“但得花钱。电机配件、电线、木头、油漆,加起来得……”
他伸出一个巴掌。
“五万?”
“最少。”老张点点头。
跟林小曼算的一样。
万孝坤沉默了一会儿:“干。”
当天晚上,刘帅到了。
他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,从大巴上跳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万孝坤在汽车站接他。
“学长。”刘帅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比大学时候更瘦了,颧骨突出,但眼睛很亮。眼镜腿果然还是用胶带缠着的,左腿缠了三圈,右腿缠了两圈。
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刘帅看着邓州的街道,“这就是你老家?”
“嗯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,语气很认真,“比郑州安静。”
两人走到公园门口。赵铁柱已经开了门,门口挂着一盏旧灯泡,发出昏黄的光。
刘帅站定,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,看了很久。
“就这儿?”
“就这儿。”
刘帅点点头,跟着走了进去。
他看到了旋转木马。月光下,锈迹斑斑的木马歪歪扭扭地站着,顶棚塌了一半,地上长满了草。
刘帅没说话。他走到木马前,蹲下来,摸了摸底座。然后站起来,绕着木马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
“学长,”他突然开口,“这电机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刘帅没回答,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,趴在地上,把头探进电机底座下面。
万孝坤蹲下来,看见他的手电光在电机里面晃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刘帅爬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的表情变了——眉头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这电机不是自然坏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人故意破坏过。”刘帅指着电机里面,“你看,这些沙子,不是灰尘,是有人灌进去的。电机转起来的时候,沙子磨坏了轴承。”
万孝坤愣住了。
赵铁柱在旁边听着,脸色变了。
“十年前……”赵铁柱声音发颤,“公园改制的时候,有人想低价收购这块地。你爸不同意,那人就放话说不让公园好过。”
“谁?”万孝坤问。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胖子的爹。周德厚。当年邓州最大的地产商。”
万孝坤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旋转木马,看了很久。
“修。”他说,“先把它修好。”
接下来的七天,四个人吃住在公园。
万孝坤画图纸、拆电机、焊支架。刘帅负责技术,每一个螺丝都要检查三遍。老张铺线路,小李焊支架。赵铁柱打下手,送饭送水,有时候也搭把手。
第三天,电机修好了。刘帅把最后一片沙子清出来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第五天,木马重新刷了漆。万孝坤选的是红色——他小时候坐过的那种红。刷上去的时候,油漆的味道混着青草味,在空气里飘。
第六天,光影投影设备到货了。这是万孝坤在网上订的,花了一万二。他按照系统给出的参数,亲自调试。
他把全息投影的内容设定为邓州的风景——八里岗遗址的日出、花洲书院的春天、湍河的落日。
调试的时候,刘帅站在旁边看着,一句话都没说。但万孝坤注意到,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学长,”刘帅突然开口,“这个技术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国内没人能做到这个水平。”刘帅推了推眼镜,“你在哪买的?”
万孝坤没回答。他不能说这是系统给的。
刘帅也没追问。他只是蹲下来,盯着投影设备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说:“继续吧。”
第七天傍晚,一切就绪。
“试运行。”万孝坤站在控制台前,深吸一口气。
赵铁柱、老张、小李站在旁边,都紧张得不行。刘帅站在控制台后面,手放在开关上。
万孝坤按下启动键。
音乐响起——是那首经典的《欢乐颂》,但经过了重新编曲,加入了古筝和笛子的元素。这是系统自动生成的,万孝坤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愣了一下。
旋转木马缓缓转动起来。
然后,光影系统启动——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木马上方,出现了一幅巨大的全息画面:八里岗遗址的日出,金色的阳光洒在古老的城墙上,仿佛穿越了五千年。
画面切换——花洲书院的春天,桃花盛开,书声琅琅。
再切换——湍河落日,河水如金,白鹭齐飞。
邓州的四季,邓州的风景,在旋转木马的上方一一展开,如梦似幻。
两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——是隔壁村子的小孩,听到音乐过来的。
“妈妈!妈妈!”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,指着旋转木马尖叫,“你看!好漂亮!我们穿越了!”
孩子的妈妈也看呆了,掏出手机开始录像。
万孝坤站在控制台前,嘴角微微上扬。
赵铁柱在旁边,眼眶红了。他想起了1998年,万伟站在同一个位置,按下启动键的那一刻。
“小坤,”赵铁柱声音发颤,“你爸要是看到了,得多高兴。”
刘帅蹲在投影设备旁边,盯着那些光影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激动。
“学长,”他站起来,“我要留下来。”
万孝坤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当天晚上,一个视频在邓州人的朋友圈里炸了。
视频里,旋转木马缓缓转动,上方是八里岗遗址的全息投影,两个孩子坐在木马上,开心地尖叫。
配文只有一句话:
“人民公园的旋转木马成精了!”
转发量一夜破万。
第二天一早,万孝坤被赵铁柱的喊声吵醒。
“小坤!小坤!你快出来!”
他推开门,愣住了。
公园门口排起了长队。至少上百人,有带孩子来的年轻父母,有拿着手机来打卡的年轻人,甚至还有几个举着自拍杆的网红。
“老板!开门啊!”
“我们要坐旋转木马!”
赵铁柱乐呵呵地搬出一张桌子,摆上纸笔,开始卖票。票价十块,一张一张地撕。
旋转木马从早转到晚,几乎没停过。
傍晚,赵铁柱拿着账本找到万孝坤,手都在抖。
“小坤……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?”
“多少?”
“一万二!”赵铁柱声音都在发颤,“一天,就一天!”
万孝坤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他走到旋转木马前,伸手摸了摸一个木马。红色的漆在夕阳下发光,摸上去很光滑。
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行字。
“如果有天有人能重新点亮这里,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儿子。”
他站在木马前,站了很久。
夕阳落下去,灯亮起来。旋转木马还在转,孩子们还在笑。
手机响了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林小曼的消息:
“视频我看到了。明天我来上班。”
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一下。
他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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