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五点，桩机又响了。
刘帅昨晚没回去。他在工地上搭了个帐篷，铺了一块硬纸板，躺了三个小时。醒来的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，他揉了揉，蹲下来，检查昨晚打的那几根桩。一共十二根，排成两排，每根都露着半截钢柱，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他从第一根开始摸，摸到最后一根，确认每一根都没有松动。垂直度昨天测过了，都是合格的。但他还是不放心，又测了一遍。
老张来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他手里提着两袋包子、两杯豆浆，看到刘帅蹲在桩柱旁边，叹了口气。“你一晚上没回去？”“回去了。又来了。”“你不要命了？”“没事。”刘帅接过包子，咬了一口。
上午七点，苏小小在门口贴了一张新海报。上面写着：“过山车开始打桩！欢迎围观！”下面是一行小字：“施工区域，请勿靠近。”海报贴出去没多久，就有人围过来看了。一个老头问：“过山车？多高的？”“六十米。”苏小小的嗓子还是哑的，用气声喊。“六十米？”老头抬起头，看着天空，“那得有多高？”“二十层楼那么高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二十层楼？咱邓州最高的楼才十五层。”苏小小也笑了，“以后过山车比楼还高。”
上午九点，万孝坤在工地上遇到了赵铁柱。赵铁柱站在桩柱旁边，盯着那些钢柱看了很久。“小坤，”他开口了，“你爸当年也想建过山车。1999年，他画了一张图纸，拿到市政府去。人家问他，你建这个干啥？他说，让咱邓州的孩子也能坐上过山车。人家笑了，邓州的孩子坐什么过山车？去郑州坐不就行了？”赵铁柱顿了顿，“你爸没说话。回来以后，他把图纸收起来了。后来他又画了好几年，年年画，年年收起来。”
万孝坤没说话。
“小坤，”赵铁柱看着他，“你爸要是看到今天，该多高兴。”
万孝坤深吸一口气，没说话。
中午，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。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鸡块，炖了一上午，骨头都酥了。万孝坤把饭盒递给她，“环保审批怎么样了？”“快了。报告这周出来。”“好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，“林小曼。”“嗯？”“等过山车建好了，你想坐吗？”
林小曼愣了一下。“你呢？”她反问。“我想。”万孝坤看着远处的工地，“我想坐在最高点，看看邓州。”
林小曼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耳根红了。
下午两点，工地上出了状况。桩机打到第十三根桩的时候，锤头砸下去，没砸动。钢柱往下沉了几公分，停住了。刘帅蹲下来检查，用手摸了摸钢柱的边缘，又看了看仪表盘。
“怎么了？”老张走过来。“下面有东西。”“什么东西？”“不知道。石头，或者老地基。”刘帅站起来，“换位置。绕过去。”
老张愣了一下：“绕过去？设计图上不是这个位置。”“差五十公分。不影响结构。”刘帅推了推眼镜，“但要重新测垂直度。”
老张点了点头，招呼工人移动桩机。刘帅蹲在地上，重新画线。
下午四点，张伟在管理用房里接到了水利局的电话。“喂？对，我是邓州乐园的……审批过了？真的？太好了！谢谢！”他挂了电话，跳起来，冲出去。“刘哥！水利审批过了！”
刘帅蹲在工地上，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。“好。”
傍晚，公园关门。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，递给苏小小。“今天营收两万一。”
苏小小接过来，在电脑上敲了一笔。“表哥，”她抬起头，“村民又入了三户。一千五。”“多少户了？”“一百六十九户。”
晚上，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。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，声音传过来：“喂，你好，是河南日报吗？对，我们乐园过山车……”她的嗓子彻底哑了，说不出话了。
手机响了。是林小曼的消息。“水利审批过了。”“嗯。听说了。”“下一个是环保。这周应该能出报告。”“好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又发来一条消息。“万孝坤，你知道吗？今天我爸问我，过山车建好了，他能不能坐。我说能。他笑了。他好久没笑了。”
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，很久没动。
窗外，月光照在工地上。十三根桩柱立在月光下，像一片小树林。桩机停在旁边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远处的白线笔直地延伸出去，伸向湍河的方向。
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：“最难的不是开始，是坚持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“爸，我会坚持的。”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。工地上的钢柱嗡嗡响，像在回应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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