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六点，天还没亮，工地上就热闹起来了。
桩机是昨天晚上到的。三辆大卡车，装着钢架、钢缆、柴油发动机，从郑州拉过来，司机开了一夜。刘帅凌晨四点就去接车，带着司机在巷子里绕了三圈，才把车倒进公园门口。巷子太窄了，后视镜蹭掉了漆，刘帅说没事，司机心疼得直咧嘴。
老张和小李在卸车。钢架一根一根地抬下来，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。老张叼着烟，眯着眼睛数，一根、两根、三根……数到三十七的时候，小李喊了一声：“够了！设计图上是三十六根，多了一根！”
刘帅从旁边走过来，蹲下来检查那根多出来的。摸了一遍，站起来。“备用。万一有质量问题，可以换。”老张点了点头，把烟头掐灭，“行。放着。”
赵铁柱在门口挂了一条横幅。红布，黄字，写着：“邓州乐园过山车项目开工仪式”。苏小小站在下面看，歪着头。“赵叔，字歪了。”“哪儿歪了？”“左边高了。”“这还高？”赵铁柱往左挪了挪。“又低了。”赵铁柱又往右挪了挪。“行了行了，差不多了。”赵铁柱把钉子钉进去，拍了拍手，笑了。
上午八点，人开始来了。陈市长第一个到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门口，看了一眼横幅，点了点头。“万总呢？”“在工地上。”赵铁柱说。陈市长走进园子，看到万孝坤蹲在桩机旁边，正在检查钢缆。“万总。”陈市长走过去。“陈市长。”万孝坤站起来。
“钱到账了？”“昨天到的。一千万。”“够吗？”“第一期够。”陈市长点了点头。“审批的事，水利和规划都过了。环保那边，林小曼在跑，应该也快了。”“好。”陈市长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，“万总，你知道吗？你爸当年也想建过山车。1999年，他画了一张图纸，拿到市政府来，说要建一座跨河的过山车。当时所有人都笑他。一个小县城，建过山车？谁坐？”
万孝坤没说话。“你爸没放弃。他又画了好几年，年年画，年年被退回来。”陈市长看着远处的湍河，“后来他病了，就不画了。”
万孝坤深吸一口气。“陈市长，今天，我替他画完了。”
陈市长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上午九点，钱总到了。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，停在公园门口。下车的时候，他愣了一下——门口排着长队，从巷子口一直排到大街上。“这么多人？”“周末人更多。”赵铁柱说。钱总笑了，“行。邓州人厉害。”
他走进园子，看到刘帅蹲在桩机旁边。“你就是刘帅？”“嗯。”刘帅抬起头。“图纸是你画的？”“嗯。”钱总蹲下来，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线，“这个设计，你在哪儿学的？”“自学的。”
钱总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愿意来郑州吗？我有个项目，需要一个技术负责人。年薪五十万。”
刘帅愣了一下，然后摇了摇头。“不去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过山车还没建完。”
钱总看着他，笑了。“行。等建完了再说。”
上午十点，开工仪式正式开始。没有舞台，没有音响，没有主持人。万孝坤站在桩机旁边，面前是一百多个村民、几十个游客、几个记者。陈市长站在他左边，钱总站在他右边。赵铁柱站在人群里，钥匙串在腰间叮当响。苏小小举着手机在录像，手在抖。林小曼站在门口，远远地看着。
“今天，”万孝坤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过山车开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“我爸叫万伟。1998年邓州市劳动模范。他守了这座公园一辈子。他走的时候，公园也荒了。”他指了指脚下的白线，“这条线，是他二十年前画的。跨过湍河，在对岸落地。二十年前，没人信。今天，我替他画完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面前的人。“钱总投了一千万。陈市长批了地。村民入了一百六十四户。刘帅画了三个月的图纸。赵叔跑了五个村子。林小曼跑了一个月的审批。苏小小打了一百多个电话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“这个过山车，不是我一个人的。是所有人的。”
他转身，看着桩机。“开工。”
刘帅按下启动键。
桩机轰的一声响起来。锤头抬起来，升到最高点，然后重重地砸下去。咚！地面颤了一下。咚！又颤了一下。咚！咚！咚！
每一声，都像心跳。
赵铁柱站在人群里，眼眶红了。他想起1999年，万伟站在同一块空地上，拿着一支铅笔，在纸上画了一条线。“铁柱，你看，从这里出发，跨过河，在对岸落地。以后，咱邓州也有过山车了。”那时候万伟还年轻，头发很黑，腰板很直。
赵铁柱擦了擦眼睛。苏小小在旁边举着手机，手抖得厉害，画面都是糊的。但她没停。
中午，开工仪式结束了。人群散了，陈市长走了，钱总走了，记者走了。村民没走，站在工地旁边看打桩。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，很稳。
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。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肉，炖了一上午，肥的入口即化，瘦的一点不柴。
“你看到了吗？”万孝坤把饭盒递给她。“看到了。”林小曼接过来。“过山车开工了。”“嗯。”
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。“好吃吗？”“好吃。”万孝坤在她旁边坐下来。“林小曼。”“嗯？”“谢谢你。”
林小曼愣了一下。“谢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谢。”
她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耳根红了。
下午两点，张伟在工地上量数据。刘帅蹲在桩机旁边，盯着仪表盘。每一根桩打下去，他都要测一次垂直度，记在本子上。
“刘哥，你歇会儿。”张伟说。“不累。”“你一上午没喝水。”“不渴。”张伟摇了摇头，去给他倒了一杯水。刘帅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，继续盯着仪表盘。
傍晚，公园关门。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，递给苏小小。“今天营收两万二。”
苏小小接过来，在电脑上敲了一笔。“表哥，”她抬起头，“账上还有三十四万。过山车的钱够吗？”“第一期够。后面的，再说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表哥，村民又入了两户。一千。”“多少户了？”“一百六十六户。”
晚上，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。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，声音传过来：“喂，你好，是中央电视台吗？对，我们乐园过山车开工了……跨河的……”她的嗓子完全哑了，像砂纸磨过一样。
手机响了。是刘帅的消息。“学长，今天打了六根桩。垂直度全部合格。”“好。明天继续。”“嗯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发来一条消息。“学长，今天钱总让我去郑州。年薪五十万。”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回他的？”“我说，过山车还没建完。”
万孝坤盯着屏幕，很久没动。然后他回了一句：“谢谢。”
刘帅秒回：“谢什么。我还等着坐过山车呢。”
万孝坤笑了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闭上眼睛。苏小小在隔壁咳嗽，一声一声的。窗外，月光照在工地上。桩机立在月光下，像一个巨人。咚、咚、咚，声音很稳，像心跳。
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：“只要开始，就不晚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“爸，开始了。”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。桩机咚、咚、咚地响，像在回应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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