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林小曼准时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，牛仔裤，马尾扎得一丝不苟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给我爸送的早饭，顺便给你带了一份。”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，“胡辣汤，油馍头。”
万孝坤打开保温桶，热气冒上来。胡辣汤的胡椒味混着面香，整个房间都活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吃完干活。”林小曼已经翻开笔记本，“昨天营收一万二，今天人只会更多。门口已经排了三百米。”
万孝坤一边喝汤一边看她。林小曼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字——游客动线、排队区设置、员工排班表、应急方案。
“你昨晚没睡？”
“睡了。”林小曼头也没抬，“三个小时。”
刘帅从外面走进来，头发比昨天更乱了。他手里拿着一沓图纸，眼睛通红。
“学长，我算过了。”他把图纸摊在桌上，“海盗船的地基方案，按咱们的地质条件，最少要打十二根桩。成本我压到最低了，一百八十万。”
万孝坤放下碗。
一百八十万。
他现在账上只有昨天营收的一万二，加上卡里剩下的两万，一共三万二。
“钱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他说。
林小曼抬起头看着他：“怎么想？”
万孝坤没回答。
他想起系统昨天说的——任务完成有奖励。但现在任务才刚开始，奖励要等营收破万才有。还有二十多天。
“先干活。”他说，“钱的事，边走边看。”
上午九点，公园开门。
门口已经排了四百米的长队。林小曼站在门口，用一个大喇叭喊：“排队请靠右，老人小孩优先！票价十块，现金扫码都可以！”
她的声音很有力，一点不像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的人。
赵铁柱负责卖票，老张和小李在旋转木马那边维持秩序。刘帅蹲在控制台旁边，盯着设备运行。
万孝坤在园子里转了一圈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胖子，四十来岁，穿着花衬衫，脖子上挂着金链子，嘴里叼着雪茄。身后跟着四五个穿西装的人。
赵铁柱从卖票的桌子后面站起来，脸色变了。
“周胖子。”赵铁柱低声说。
万孝坤见过周胖子。小时候在公园里见过——那时候周胖子还不胖，跟着他爹周德厚来公园，趾高气扬的，看什么都不顺眼。
后来他爹成了邓州最大的地产商，他就成了邓州最招摇的富二代。
周胖子走到万孝坤面前，上下打量他。
“你就是万伟的儿子？”
“我是万孝坤。”
周胖子吐了口烟，笑了。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东西。
“听说你辞职回来了？修公园？”
“是。”
“啧啧。”周胖子摇摇头，“你爸当年也是，守着这块破地不放。现在你也来？遗传？”
万孝坤没说话。
周胖子身后一个穿西装的人走上前，递过来一张名片。万孝坤接过来看了一眼——宏达集团，投资部，李总。
“万总，”李总推了推眼镜，“长话短说。这块地，我们想买。开个价。”
“不卖。”
李总笑了笑：“两百万。”
万孝坤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三百万。”李总加价。
“不卖。”
周胖子把雪茄扔在地上，踩灭了。他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万孝坤，你别不识抬举。”他的声音冷下来，“你一个修公园的，跟我装什么？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凑近了万孝坤。
“你知道我爹当年是怎么把邓州一半的地产拿到手的吗？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知道你爸当年为什么死活保不住这个公园吗？”
万孝坤看着他，没退。
“你爹是劳模，有什么用？还不是守着这块破地穷一辈子？”周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识相点，拿着钱走人。三百万，够你在郑州买个房了。”
赵铁柱从旁边冲过来，挡在万孝坤前面。
“周胖子，你别欺负人！”赵铁柱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爹当年用下作手段害老万，你现在又来——”
“赵叔。”万孝坤打断他。
他拉开赵铁柱，走到周胖子面前。
“这块地，我不卖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不是因为钱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？”
万孝坤指了指身后的旋转木马。
“因为有人在上面笑。”
周胖子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，笑得很夸张，笑得弯了腰。
“哈哈哈……你听听，这傻子说什么？有人在上面笑？哈哈哈……”
他身后那几个西装男也笑了。
“就你这破园子，”周胖子擦掉笑出来的眼泪，“一个月能有五千块收入？别做梦了。你信不信，我让你三个月就关门？”
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拍在周胖子胸口上。
“你睁大眼睛看看！”
周胖子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张手写的账目。上面写着：昨日营收，一万二千元。
他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一天，一万二。”赵铁柱一字一顿地说，“你一个月能挣多少？”
周胖子盯着那张纸，脸涨得通红。他身后那几个西装男也不笑了。
“你……”周胖子指着万孝坤，“你等着。这事没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碎石路上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那几个西装男跟在后面，灰溜溜的。
赵铁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，手还在抖。
“小坤，”他说，“周胖子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万孝坤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走回旋转木马。木马还在转，孩子们还在笑。阳光照在红色的漆上，亮得刺眼。
林小曼从门口走过来，看着周胖子远去的方向。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周胖子。本地富二代。”赵铁柱说，“他爹当年害过老万。”
林小曼没再问。她看着万孝坤的背影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万孝坤，”她喊他，“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。旋转木马不够用，你得想办法。”
万孝坤转过头。
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扩建。”林小曼翻开笔记本，“我算过了，按现在的客流量，旋转木马一天最多能接待两千人。剩下的人都在排队，排久了就不高兴，不高兴就不来了。”
“扩建什么？”
“海盗船。”刘帅从控制台后面站起来，“我画了图纸。一百八十万。”
万孝坤看着刘帅，又看着林小曼。
“你们俩商量好的？”
林小曼没说话，刘帅也没说话。
万孝坤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海盗船。建。”
那天晚上，万孝坤一个人坐在旋转木马前。
灯已经关了，木马停下来。月光照在红色的漆上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通讯录。
上面有一个号码，备注名是“钱总”。那是他在省城参加一个行业论坛时认识的投资人，聊过一次，对方说“有机会合作”。
他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他。
他拨了号码。
响了三声，接了。
“喂？”那边的声音有点哑，像是在开会。
“钱总，我是万孝坤。邓州的。”
沉默了两秒。
“哦，万总。我记得你。修公园那个？”
“对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万孝坤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想建一座乐园。需要投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第一期，一百八十万。”
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万总，”钱总的声音变得认真了，“你知道我投项目看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看人。”钱总说，“项目可以换，赛道可以换，但人换不了。你给我一个理由，为什么我要投你。”
万孝坤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不是在建乐园。”他说，“我是在完成我爸没做完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爸是谁？”
“万伟。1998年邓州市劳动模范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万伟……”钱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我好像在哪儿听过。”
“他守了这座公园一辈子。”
“你明天发一份详细的方案到我邮箱。”钱总说，“我看完再给你答复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万总，”钱总在挂电话之前补了一句，“你爸是个好人。我在报纸上见过他的报道。为人民服务了一辈子。”
电话挂了。
万孝坤坐在旋转木马前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
月光很亮。风从湍河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水草的味道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是林小曼的消息。
“别太晚。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他看着这条消息，笑了一下。
刚想回，屏幕又亮了。这次是系统。
蓝色的光幕从手机屏幕上蔓延开来，悬浮在他面前。
【恭喜宿主，任务一提前完成。】
【旋转木马单日营收突破10000元。】
【任务奖励发放中……】
【海盗船设计图纸（完整版）×1】
【启动资金：10万元】
光幕上出现了一张图纸。比刘帅画的那张更详细，每一个螺丝的规格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【新任务将在24小时内发布。请宿主做好准备。】
光幕消失了。
万孝坤站起来，走回管理用房。他推开门，看见桌上多了一个信封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十沓钱，崭新的，银行的封条还没拆。
他把钱放在桌上，坐在床边。
窗外，旋转木马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。
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句话。
“如果有天有人能重新点亮这里，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儿子。”
他拿起手机，给林小曼回了一条消息：
“好。明天见。”
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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