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六点，万孝坤被电话吵醒。
不是闹钟，是手机铃声。他摸过来看了一眼，是个陌生号码，南阳的区号。
“喂？”
“表哥！是我！苏小小！”
万孝坤愣了一下。苏小小，他二姨家的女儿，在郑州读会计专业，今年毕业。
“小小？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？”
“我妈给我的。表哥，我毕业了，找不到工作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，带着点哭腔，“我投了三十多份简历，一个面试都没有。我妈说你在邓州修公园，让我来帮你。你那儿缺人不？”
万孝坤想了想。缺人，确实缺人。赵铁柱卖票，林小曼管运营，刘帅搞技术，老张和小李在工地。没人管钱。
“你会什么？”
“会计！我学会计的！记账、报税、做报表，我都会！”
“工资……”
“不要工资！”苏小小打断他，“管吃管住就行！”
万孝坤笑了。
“行，你来吧。”
“真的？太好了！我马上买车票！下午就到！”
电话挂了。万孝坤看着手机屏幕，愣了一会儿。这丫头，还是跟小时候一样，风风火火的。
上午八点，消防复查。
还是昨天那两个人。消防的那个国字脸，城管那个戴眼镜。国字脸在园子里转了一圈，看了看新铺的路面，看了看加高的围挡，看了看摆好的灭火器。
“路面平整了，合格。”他在本子上打了个勾，“围挡加高了，合格。灭火器数量够了，合格。”
他走到施工区，看了一眼桩机。刘帅正在打第五根桩，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，很稳。
“明火作业区离游玩区距离够远，合格。”他又打了个勾。
合上本子，看着万孝坤。
“万总，整改合格。这次就算了。但以后要注意，安全第一。”
“明白。”万孝坤说。
国字脸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城管那个跟在后面，走到门口时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万孝坤叫住他：“同志，有什么事？”
城管那个犹豫了一下，走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万总，举报的人，是周胖子。他在消防支队有人，你要小心。”
万孝坤看着他：“谢谢你。”
城管那个摇摇头：“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。仗着有钱有势，欺负人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赵铁柱走过来，脸色铁青。
“我就知道是周胖子。”
“知道了就好。”万孝坤说，“他出招，我们接招。”
下午两点，苏小小到了。
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，拖着一个行李箱，从大巴上跳下来的时候，差点摔了一跤。
“表哥！”她跑过来，气喘吁吁的，“我到了！”
万孝坤看着她。一米六的个子，圆脸，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，双肩包比她还宽。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，一左一右，翘着。
“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？”
“都是书！”苏小小拍了拍背包，“会计专业的教材，我都带来了。万一遇到不懂的，可以查。”
万孝坤笑了：“你不是说你会吗？”
“会！当然会！”苏小小急了，“但万一有不会的呢？有备无患嘛！”
赵铁柱在旁边看着，乐了。
“这闺女有意思。”
苏小小转过头看着他：“您是赵叔吧？表哥跟我说过您。您当年跟我姨父一起修公园的？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：“你姨父？”
“万伟啊！”苏小小说，“我妈是他小姨子。他是我姨父。”
赵铁柱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你姨父……好人啊。”
苏小小看着他，也红了眼眶。
“我知道。我妈常说，姨父是好人。”
万孝坤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没说话。
下午三点，苏小小坐在管理用房里，打开电脑，开始看账本。
赵铁柱把这几天的营收记录拿给她，一张一张，都是手写的。
“一万二，一万五，一万六，一万四……”苏小小一边看一边往电脑里输，手指飞快，“表哥，这几天的总营收是五万七？”
“对。”
“成本呢？”
“零。”
苏小小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：“零？”
“材料钱还没付，工资还没发。”
“那也要记啊！”苏小小急了，“成本是成本，营收是营收，不能混在一起！”
她开始在电脑上敲，噼里啪啦的。
“材料费，五万。工资，赵叔两千，老张和小李各两千……表哥，你工资多少？”
“我不要工资。”
“不行！”苏小小皱眉，“你是老板，也要算工资。不然账不平。”
“那就两千。”
“行。还有林姐的工资呢？”
“她也不要工资。”
“那也要记！”苏小小急了，“她不要是她的事，但账上要记！这叫‘应付职工薪酬’！”
万孝坤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这丫头虽然风风火火的，但脑子清楚。
“行，你记吧。”
苏小小又敲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，脸色变了。
“表哥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账上只有十三万二。但海盗船设备尾款要一百二十万，二十天后付。你还差一百零六万八。”
万孝坤没说话。
苏小小盯着屏幕，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表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钱总会垫一百万。还差六万八。”
“六万八……”苏小小咬了一下嘴唇，“表哥，我有一个办法。但不知道你同不同意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村民入股。”
万孝坤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让周边村民出钱入股。”苏小小说，“他们出钱，我们给他们股份。年底分红。”
“他们会愿意？”
“会的。”苏小小推了推眼镜，“我算过了。周边五个村子，大概两千户。每户出五百块，就是一百万。五百块不多，他们拿得出来。而且乐园生意好，年底分红肯定比存银行划算。”
万孝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事，我得想想。”
“你别想太久了。”苏小小说，“只有二十天。”
傍晚，公园关门。
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，看到苏小小坐在电脑前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闺女是谁？”
“我表妹，苏小小。以后管账。”
赵铁柱笑了：“行，管账好。我这老眼昏花的，算账算不过来了。”
他把账本递给苏小小。苏小小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然后抬头看着赵铁柱。
“赵叔，你昨天少记了两笔。一笔是矿泉水，卖了十二瓶，每瓶两块，一共二十四。一笔是冰淇淋，卖了八个，每个三块，一共二十四。加起来四十八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：“有吗？”
“有。”苏小小把账本翻到昨天那页，指着角落的一行小字，“你看，你记在这里了。但没加进总账。”
赵铁柱低头一看，还真是。
“哎呦，老了老了。”他拍了拍脑袋，“闺女，你眼睛真尖。”
苏小小笑了笑，低下头继续算账。
晚上，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。
苏小小去隔壁房间睡了。她打呼噜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有节奏，像一只小猫在打呼。
手机响了。是林小曼的消息。
“苏小小到了？”
“到了。”
“怎么样？”
“挺厉害的。账算得清楚。”
“那就好。钱的事，她有办法吗？”
“她说让村民入股。”
林小曼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办法，可行。”
“你也这么想？”
“嗯。”林小曼说，“周边五个村子的人，现在都靠乐园吃饭。有人在门口卖小吃，有人帮忙维持秩序，有人出租电动车。乐园好了，他们也好。让他们入股，他们更有干劲。”
万孝坤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
“行。明天我去找村长谈。”
“好。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闭上眼睛。
苏小小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，很轻，很稳。
窗外，月光照在工地上。五根桩立在那里，比昨天又多了一根。
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：
“一个人走，走得快。一群人走，走得远。”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“爸，”他轻声说，“现在，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工地上立着的桩柱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苏小小的呼噜声，一高一低，一高一低。
像一首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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