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七点，万孝坤被一阵敲门声吵醒。
不是赵铁柱那种轻轻的、试探性的敲门声。是那种砸门的声音，砰砰砰，一下比一下重，像是要把门拆了。
他爬起来，推开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穿着消防制服，一个穿着城管制服。消防的那个四十来岁，国字脸，表情很严肃。城管的年轻一些，戴着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万孝坤？”消防那个问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们是市消防支队的。接到举报，你这儿存在消防隐患。”他拿出一张纸，“这是检查通知单。”
万孝坤接过来看了一眼。通知单上写着：人民公园游乐设施，消防通道不符合规定，灭火器材配备不足，存在安全隐患。限三日内整改。
“举报？”万孝坤问，“谁举报的？”
“匿名。”消防那个说，“我们只是例行检查。请你配合。”
万孝坤没说话。他想起周胖子走之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等着，这事没完。”
“行，配合。”他说。
消防那个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园子里走。城管那个跟在后面，翻开文件夹，开始记录。
赵铁柱从门口跑过来，脸色变了。
“小坤，怎么了？”
“消防检查。”万孝坤说，“没事。”
赵铁柱看了一眼消防那个人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林小曼也过来了。她看了一眼通知单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三日内整改？”
“嗯。”
“消防通道、灭火器材……”她翻开笔记本，“这些东西，我们都有。旋转木马旁边有消防通道，宽度够四米。灭火器买了六个，放在管理用房里，还没拆封。”
“那就拿出来。”万孝坤说，“摆上。”
“但有一条。”林小曼指着通知单，“‘施工区域与游玩区域未有效隔离’。这个我们做了围挡，但他们可能不认。”
万孝坤看了一眼工地方向。蓝白相间的铁皮围挡立在那里，把施工区和游玩区分开了。但围挡不高，只有一米五，人踮起脚尖就能看到里面。
“围挡不够高？”他问。
“标准是一米八。”林小曼说，“我们的矮了三十公分。”
消防那个从园子里走回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写写画画。
“万总，”他抬起头，“消防通道宽度够了，但路面不平，消防车进不来。灭火器数量不够，施工区域需要增设临时消防设施。围挡高度不达标，而且施工区有明火作业，跟游玩区距离太近。”
他把本子递过来。上面列了七条整改意见，一条一条，写得很清楚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，“三天后我来复查。”
他走了。城管那个跟在后面，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，眼神有点复杂。
万孝坤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走远。
赵铁柱走过来，低声说：“小坤，这肯定是周胖子搞的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整改。”万孝坤说，“他举报什么，我们就改什么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：“就这么认了？”
“不是认。”万孝坤看着他，“是让他没东西可举报。”
上午九点，刘帅在工地上打第四根桩。
万孝坤走过去，蹲在他旁边。
“刘帅，施工区需要增加消防设施。灭火器、消防沙、消防水桶。”
刘帅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。
“行。我让老张去买。”
“还有，围挡要加高到一米八。”
“行。”
“路面不平的地方要填平。”
刘帅沉默了一下，看着万孝坤。
“学长，是不是出事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万孝坤说，“就是消防检查。”
刘帅没再问。他站起来，去找老张了。
林小曼在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。
“因施工需要，今日起游园路线临时调整。请按指示牌行走。”
她画了一张新动线图，用红笔标出了消防通道的位置，用蓝笔标出了游客路线。两条线在园子里分开了，离得远远的。
“消防通道路面不平，要填平。”她说，“我让赵叔去找人拉了五车石子，下午铺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石子不要钱。赵叔找了个村里的亲戚，开砂石厂的，免费送。”
万孝坤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团队，越来越像一家人了。
中午，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。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鱼，有点咸，但林小曼没说什么，吃了一半，把另一半推给他。
“下午我去买灭火器。”她说，“六个不够，要十个。还有消防沙、消防水桶、应急灯。”
“钱够吗？”
“够。”林小曼说，“账上还有十万。花不了多少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但是，设备尾款一百二十万，还有二十天。你得想办法。”
万孝坤没说话。
他知道。一百二十万，二十天。每天要赚六万。现在旋转木马一天只能赚一万五。差得远。
“海盗船建好了，营收能上去。”他说。
“能上多少？”林小曼问。
刘帅算过。海盗船建好之后，日接待能力三千人，票价三十，一天九万。除去成本，净利润六万。
“六万。”万孝坤说。
“那是理想情况。”林小曼说，“实际运营，不可能天天满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想过没有，如果二十天后，海盗船没建好，或者建好了没人来，那一百二十万怎么办？”
万孝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。
林小曼看着他，没再问。
下午两点，石子送到了。五车，堆在门口，像五座小山。
赵铁柱带着几个工人，一锹一锹地往消防通道上铺。太阳很毒，晒得人头皮发烫。赵铁柱的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背上，但他没停。
“赵叔，歇会儿。”万孝坤说。
“不累。”赵铁柱擦了把汗，“这算什么。当年你爸修园子的时候，我跟他一起搬石头，一搬就是一整天。那时候我才三十多岁。”
他笑了笑，露出缺了牙的嘴。
“你爸比我还拼。他一个人扛水泥，一袋一百斤，一天扛了五十袋。肩膀都磨破了，血渗到衣服上，他不吭声。”
万孝坤没说话。他拿起一把铁锹，跟着赵铁柱一起铺石子。
石子很硬，一锹下去，震得手发麻。他咬着牙，一锹一锹地铲。
赵铁柱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你跟你爸一个样。”他说，“都不服输。”
下午四点，路面铺好了。石子压实了，平平整整，消防车进得来。
刘帅走过来，踩了踩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“明天打桩继续。”
傍晚，公园关门。
赵铁柱拿着账本过来。
“今天营收一万四。”他说，“比昨天少了两千。”
“正常。”林小曼说，“门口贴了动线调整的告示，有人以为公园关了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万孝坤点点头。他转身看了一眼工地。四根桩立在那里，比昨天多了一根。
刘帅蹲在第五根桩的位置，测量数据。他的背影很瘦，弯着腰，像一张弓。
万孝坤走过去。
“刘帅，今天打了几根？”
“四根。”刘帅头也没抬，“明天能打五根。”
“进度提前了？”
“嗯。”刘帅站起来，“桩基比预想的顺利。地下没有流沙层，全是硬土。”
万孝坤松了一口气。
“但是，”刘帅推了推眼镜，“设备尾款的事，学长你想好了吗？”
万孝坤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林小曼跟我说的。”刘帅说，“一百二十万，二十天。”
万孝坤没说话。
“学长，”刘帅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海盗船建好之后，一天最多赚六万。二十天，一百二十万。刚好够。”
“但那是理想情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帅说，“所以我让厂家把设备发货时间推迟了十天。这样尾款也推迟十天。”
万孝坤愣了一下：“厂家同意了？”
“同意了。”刘帅说，“我跟他们谈的。我说我们是新项目，资金周转有困难，希望他们宽限十天。他们考虑了一下，同意了。”
万孝坤看着他，忽然觉得，刘帅不只是个技术狂。他也会谈生意，也会想办法。
“谢谢。”万孝坤说。
刘帅笑了笑：“谢什么。我还等着造过山车呢。”
晚上，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。
他打开电脑，看了一眼钱总发来的消息。
“万总，进度怎么样了？”
他回了一句：“桩基打了四根，进度顺利。设备尾款推迟了十天。”
钱总秒回：“资金有问题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需要多少？”
“一百二十万。”
钱总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发来一条消息：
“一百万，我帮你垫。剩下的二十万，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万孝坤盯着屏幕，心跳加速。
“条件呢？”
“没条件。”钱总说，“你爸是好人，好人应该有好报。这钱，算我借你的，不收利息。等海盗船建好了，赚了钱再还。”
万孝坤深吸一口气。
“谢谢钱总。”
“别谢我。好好干。”
万孝坤关掉电脑，躺在床上。
手机响了。是林小曼的消息。
“今天的事，你别太放在心上。周胖子这种人，你越怕他，他越来劲。你不怕他，他就没办法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手机又响了。
“还有，明天早饭想吃什么？”
他想了想，回了一句：“胡辣汤。”
“行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，月光照在工地上。四根桩立在那里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：
“有人想让你倒下，你就更要站起来。”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“爸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还站着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工地上立着的桩柱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像是在回应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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