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六年冬末(公历1901年年初)的天津,残雪未消。海河结了薄冰,河面上偶有裂痕,透出底下黝黑的流水。自庚子之变,八国联军占据天津已逾半载,都统衙门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,最新的一道,是限期拆除天津城墙的命令。
腊月廿三这天午后,文庙大成殿东厢房内,炭火盆烧得通红,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。十余名天津士绅围坐一堂,个个面色凝重。主座上的是姜源,年过五旬,须发已见斑白,此刻正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,茶汤溅出几点在紫檀桌面。
“诸位都瞧见了,”姜源声音低沉,“都统衙门昨日又下了最后通牒,开春便要动工拆墙。这天津城墙自永乐二年筑成,至今整整四百九十六年,是我津门屏障,更是祖宗留下的基业。若是拆了,往后天津城还成什么格局?”
下首一位老秀才颤巍巍道:“姜老爷说的是。可如今洋兵枪炮对着,朝廷都逃到西安去了,咱们这些草民,拿什么去争?”
这话引起一片叹息。有人提起去年战事——义和团攻打租界,聂士成军死守八里台,洋兵反扑时天津城头炮火连天,城墙多处被毁。联军视这城墙为眼中钉,必欲除之而后快。
商议了一个时辰,众人说来说去,无非是“联名上书”“恳请宽限”之类的老调,谁也想不出切实法子。姜源眉头越皱越紧,目光几次瞥向坐在右侧的华承彦。
华承彦是天津“八大家”中华家的当家人,年近花甲,穿着藏青团花缎袍,一直闭目养神般坐着。姜源的姑母嫁入华家,是华承彦的生母,二人是嫡亲表兄弟。更紧要的是,华承彦之子华士奎,如今在军机处当章京,虽品级不高,却是天子近臣,消息灵通,人脉广阔。
见时机差不多,姜源清了清嗓子,转向华承彦:“表兄,眼下这局面,可否请世奎侄儿在京城活动活动?若能说动新任总督袁大人,向洋人陈情,或许还有转圜余地。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。华承彦这才缓缓睁开眼,捻着腕上的沉香珠串,半晌方道:“世奎前日有家书到,提及袁宫保(袁世凯)已奉旨署理直隶总督,不日将到天津与联军交涉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袁宫保这总督,是洋人点头才当上的。如今天津实权在都统衙门手中,袁大人怕也难做。”
屋内又陷入沉寂。便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管事引着两人匆匆进来。当先一人即是mark,西服革履做洋商打扮,望之颇为年轻,三十出头的样子,其实mark穿越以来,也感觉自己年轻了十余岁不止,私下颇为自得;身后跟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,是姜源独子姜恒,额上还沁着细汗。
“父亲,华世伯,各位叔伯,”姜恒急行一礼,“吕先生有要紧消息!”
此刻mark也不客套,拱手道:“方才姜恒贤侄找到我,说了诸位在此商议保城之事。不瞒各位,我前日已透过美国慎昌洋行的赫伯特先生,探了联军司令部的口风。”
满座皆是一振。姜源忙让出座位:“吕先生快请细说!”
美商赫伯特与我是旧识,他在华盛顿当过议员,与美军司令沙飞将军颇有交情。据他透露,联军强令拆墙,一是因去岁攻城死伤颇重,心怀怨恨;二是恐城墙为清军所用,威胁租界。”mark语速不快,字字清晰,“但赫伯特也说,洋人并非铁板一块。美军不愿久驻,英、法各有盘算,俄国与日本更是互相提防。若能有妥帖方案,既消除联军疑虑,又保全城墙,未必没有商量余地。”
华承彦眼中精光一闪:“吕先生之意是?”
“我已说动赫伯特,愿代为向沙飞将军进言。此外,”mark转向姜源,“英商德璀琳那边,还需华老与姜公出面。德璀琳是李鸿章旧识,在津三十年,人脉极广。若他肯相助,英军司令盖斯里那里,便多了三分把握。”
德璀琳是天津海关税务司,娶了中国女子,在津置产兴业,堪称“中国通”。华家与他在生意上有往来,姜源也曾与他同席宴饮。
几位老成士绅交换眼色。有人低声道:“洋商重利,这疏通打点,怕所费不赀……”
mark正色道:“若城墙一拆,天津格局尽毁,地价暴跌,商铺萧条,损失何止万千?眼下花费,是为保根本。我已与山西会馆几位掌柜商议,愿共同筹措。”
山西商帮在天津实力雄厚,日升昌、蔚泰厚等票号富可敌国。mark之前从赫伯特处离开后,让姜恒引领赶赴天津山西会馆,拜访了几位主事,动之以情、晓之以理,晋商也对联军拆墙惶惶不安,晋商个个身价不菲,如果没有了城墙保护岂不危险,几位主事一听说天津士绅已经在商议如何请愿,当即表示愿与天津士绅共进退,共保城墙。mark的计划中晋商有大用。
华承彦沉吟片刻,猛地一拍座椅扶手:“好!既然吕先生已铺了路,我等也不能畏首畏尾。依老朽看,当务之急是求见袁宫保,陈明利害,请他以总督身份与联军交涉。有洋商从中斡旋,或许真能成事。”
众人纷纷附和。最后公推华承彦、姜源、mark三人为代表,赴总督行辕求见袁世凯。
袁世凯的总督行辕暂设在海河北岸的原盐政衙门。联军虽不许清军在天津驻防,但对这位由各国公使认可的新任总督,还算给几分面子,允他带三百亲兵护卫,衙门所在街区由清兵把守,洋兵不轻易进入。
三顶蓝呢小轿在行辕门前落下时,已近申时。冬日天黑得早,檐下早早挂起了灯笼。门房通传后不久,便有戈什哈引着三人穿过两道仪门,来到西花厅。
袁世凯并未着官服,只穿一袭玄色宁绸棉袍,外罩石青缎马褂,坐在厅中太师椅上喝茶。他时年四十一岁,方脸浓眉,目光锐利,虽刻意收敛,仍透出一股精悍之气。见三人进来,起身略一拱手:“华老、姜公,有失远迎。”
华承彦、姜源连忙大礼参拜,口称“宫保”。mark跟着躬身,偷眼打量这位日后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——与传闻中“五短身材”不同,袁世凯其实体格健壮,只是肩宽背厚显得矮硕,行动间虎虎生风。
“不必多礼,”袁世凯示意看座,开门见山,“华世兄前日有信来,提及天津城墙之事。本督抵津后,已详阅都统衙门文书。只是此事……”他摇摇头,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,“棘手得很。”
姜源心急,也顾不得委婉,起身又是一揖:“宫保明鉴!天津城墙周长九里十三步,高两丈四尺,设四门,乃成祖北征时敕建。五百年来,护我津门百姓无数。若就此拆除,不惟古迹湮灭,往后城池不整,盗匪横行,商贸亦将大受影响。万望宫保设法周全!”
他说得动情,声音发颤。华承彦接口道:“宫保新任直隶,正需收拢民心。若能力保津城,数万父老必感念大德。况且——”他略微压低声音,“世奎在军机处听闻,西安行在已有议论,说天津若尽撤防务,京师门户洞开,恐非长治久安之策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点出华士奎在朝廷的消息渠道,又暗示保住城墙符合朝廷长远利益。袁世凯捻须不语,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,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mark身上。
“这位是?”
姜源忙道:“这位是mark吕先生,留洋归来,精通洋务,如今在津经商。此次疏通美、英商行,便是吕先生之力。”
mark起身长揖:“晚生mark,见过宫保大人。”
袁世凯点点头,示意他坐下,忽然问:“吕先生既与洋商相熟,可知联军执意拆墙,根本顾虑何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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