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亦侯心知这是考较，略一沉吟，从容答道：“晚生以为，联军所虑者有三。其一，去岁之战，联军攻城伤亡逾千，视城墙为复仇对象；其二，恐城墙为清军炮台，威胁租界；其三，亦是杀鸡儆猴，显其权威。”
“说得透彻，”袁世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，“既然如此，可有化解之策？”
“晚生愚见，联军要的，是‘天津不设防’。若我能主动消除其疑虑，或可争取转机。”吕亦侯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，双手呈上，“这是晚生草拟的《天津城墙改造条陈》，请宫保过目。”
袁世凯展开图纸，华承彦、姜源也凑近观看。图上以工笔细描出天津城墙现状，又以朱笔勾勒改造设想——城墙雉堞、敌楼一概抹去，墙顶拓宽为平坦走道，两侧加设护栏，道旁绘有亭台花木；更奇的是，城墙内侧掏出上下两排窑洞式门面，以廊桥相连，形如街市。
“这是……”姜源看得疑惑。
吕亦侯走到图前，指点解释：“晚生之意，是化‘防’为‘用’。第一步，主动拆除四门瓮城及所有箭楼、敌台，官府衙署迁离城墙一里之外，以示天津不存军事防御之意图。如此，联军首要顾虑可消。”
袁世凯微微颔首：“继续。”
“第二步，”吕亦侯手指移到墙顶，“将城墙顶部拓宽改造，铺设砖石，沿墙建造亭台廊阁，广植花木，形成一道环绕全城的‘空中花园’。此举有三大益处：一可成为天下独绝之景观，吸引游人商贾；二可向洋人表明，此墙已纯为民用，再无军事价值；三则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宫保，洋人最重实利。若告知他们，此花园建成，必为远东奇观，欧美报刊争相报道，各国使节、商人、游客蜂拥而至，于天津商务大有裨益。联军诸国在津均有商利，此说或能动其心。”
华承彦抚掌轻叹：“空中花园……昔巴比伦有悬园，称天下奇观。若我天津城墙能成此景，确是不世之功！”
吕亦侯又道：“第三步，是这城墙内侧。”他指着那两排窑洞，“天津城墙厚达三丈，足以向内掏掘，建成上下两层商铺廊街。晚生已与山西会馆商议，由晋商募集山陕窑匠，依黄土高原窑洞之法施工，冬暖夏凉，别具特色。如此，城墙反成商贸宝地，每年可收巨额租金，其中部分可充作都统衙门税捐，部分用于城墙维护。洋人重商，见此生利之道，抵触或可减少。”
厅内一片寂静。炭火盆中“噼啪”爆出一点火星。
袁世凯盯着图纸，半晌不语，忽然抬头看向吕亦侯，目光如电：“吕先生此策，似曾考虑周详。但本督有一问：若联军执意要拆，称‘改造’仍是城墙，如何应对？”
吕亦侯似乎早有准备，躬身道：“宫保所虑极是。故晚生以为，当借洋商之口，向联军陈说三利：其一，全拆城墙，需耗银数十万两，工期经年，且砖石无处安置；改造则可利用现有墙体，事半功倍。其二，拆墙徒显暴虐，易激民怨；改造则显文明教化，可载入各国报章，彰显联军‘建设’之功。其三……”他声音压低些许，“晚生透过赫伯特得知，美军不愿久驻，沙飞将军盼早日回国。若天津事早日了结，联军司令部也可早日撤销。改造方案若成，便是沙飞将军任内一大政绩。”
这话说到了要害。袁世凯缓缓靠回椅背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良久，忽然展颜一笑：“好个‘化防为用’！好个‘空中花园’！吕先生大才！”
他站起身，在厅中踱了几步，蓦地转身：“此事若成，非但保下天津古城，更为天下遭兵燹之地立一范例。华老，姜公，”他看向二人，“吕先生之策，二位以为如何？”
姜源早已激动得胡须微颤：“匠心独运，天赐良策！若得施行，天津之幸，苍生之幸！”
华承彦则更沉稳些：“宫保，老朽以为，眼下可分三步走：其一，请吕先生详拟章程，绘就精细图样，最好附以洋文说明；其二，由老朽与姜公联络德璀琳等洋商，先行打点；其三，待洋商疏通有成，请宫保亲会联军司令，呈此方案。”
“正该如此！”袁世凯走回案前，提笔疾书数行，盖上小印，交给吕亦侯，“吕先生，这是本督手谕，你可凭此调阅天津城墙历年工部档案，勘测绘制详图。十日之内，能否成稿？”
吕亦侯双手接过：“晚生必竭尽全力。”
“此外，”袁世凯又道，“与山西会馆接洽之事，就劳吕先生主持。所需银两，可先由商会垫付，事后本督设法从海关税款中拨还。”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复杂神色，“弱国无外交，我等今日委曲求全，只为留此古城，以待来时。望诸位体谅。”
三人肃然起身，长揖到地。
华姜二人拱手告辞，吕亦侯迟疑了一下，请二人在外稍后，他还有些事情要和总督单独禀报。
待二人转身退下，袁世凯说道，“吕先生，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和本官说”
吕亦侯站起身来向袁世凯躬身道：“总督大人，鄙人先向您告罪，和洋商交涉的时候，我冒用了您的旗号，特向您请罪。”
“噢，还有此事”，袁世凯端起茶盏，轻轻吹拂沉声道，“说来听听”。
吕亦侯直起身道：“大人，我先前从外洋归来，机缘巧合，听说了一件，对我大清极为不利的事情。在天津的美商赫伯特.胡佛和英商德璀琳密谋趁着义和拳之乱，篡改开平煤矿文件，意图侵吞。这件事事关重大。我和洋商赫伯特胡佛交涉的时候，利用这个消息，冒用您的旗号，揭露他们的阴谋，并称总督大人已经准备对他们采取措施，洋商听到阴谋被发现，不得已同意，放弃了阴谋。”
袁世凯听到这里，大惊，道“真有此事？”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，“开平煤矿价值千万两白银，可万万不能有失啊”袁世凯盯住吕亦侯，道“具体怎样，快快说说。”
吕亦侯走到袁世凯身边“大人，据可靠消息，这件事，是开平煤矿因为拳乱被俄国人占领，督办张翼被骗，以为可以借助英美商人力量可以讨回煤矿，就签了转让合同”吕亦侯顿了顿，道“张督办不知道的是，洋商假戏真做，藏了借机侵吞的心。我知道消息的时候，洋商已经准备正式办理转让手续，我来不及向您禀报，就冒用大人名号，制止了此事，请大人见谅。”
袁世凯一挥手，道“这是小事，保住煤矿是大事”，随即高声叫道“来人，传我命令，拿我手令，即刻传开平煤矿督办张翼立即到我衙前听命”身旁侍卫躬身领命，即刻转身出衙。
“吕先生有大功啊”袁世凯转身握住吕亦侯的手，“事情了了，本督必向朝廷为先生请功。”
“多谢大人，此外，我还有两事回禀。”吕亦侯连忙躬身回礼。
“好，你说，只要是本督力所能及，都允你。”袁世凯转身回到座位，示意吕亦侯坐下回话。
大人，我当时虽然揭露了洋商阴谋，但是如果没有一定的好处，洋商必然挟其势力，拼死阻挠我国收回煤矿，所以为了保住煤矿，未经您允许，我当时想了一个办法，即能保住煤矿，又能使洋商获益，不至于和我们拼个鱼死网破。我提出，总督府可以和洋商联合开发，我告诉洋商，中国市场何其广大，眼睛不要只看着开平煤矿这一点利益，虽然煤矿现在价值千万，可是如果和总督府合作，扩大规模，那么与未来收益比起来，眼前这点利益就微不足道了。办法就是，我们出土地、矿山、人力，洋商出技术、出管理，合资经营联合开发，把蛋糕做大一起发财，当时洋商听了之后觉得大有前途，所以才看放弃巧取豪夺，能正大光明挣钱，干嘛偷偷摸摸见不得光，合作才能共赢嘛。”吕亦侯歇了一口气，道：“大人，我国现今才经战乱，不宜再起纷乱，与其抱着金饭碗讨饭，不如利益均沾，多一个伙伴少一个对手。大人意下然否。”
袁世凯凝神静听，沉思良久拍案而起，说道：“好，此议甚妥，”笑道：“哈哈，吕先生，此议如果能成，国家大幸啊”。
吕亦侯连忙拱手回礼，“大人谬赞了，大人不怪我冒用官身、自作主张，就是吕某幸甚了。还有，我顺便用这个消息，要求洋商到都统衙门，帮助我们全力说服联军司令可以不拆城墙，并且允许和平改造”。
好好，袁世凯连声赞同，道：“此事可有把握？”
“涉及千万两白银的矿产开发，与这件事比起来，拆不拆城墙就是小事了，我想洋商必定会会同他们的领事到都统衙门施压，我觉得至少有六成希望保住城墙。”
“好，就依先生，我会派人配合先生督办此事。另外，开平煤矿的事情如何共同开发，等先生得空，我们还要详谈，庚子一役国库空虚，涉及开辟财源的事，可要重要得多了。”
“是。大人如有垂询，可随时传召。大人如能玉成此事，必将功在国家。言尽于此，鄙人告退了”
“好，好，来人送吕先生出衙”袁世凯起身送客。
吕亦侯躬身告退，转身走出花厅。
刚到廊下，耳边忽然响起那个熟悉的电子音——
“叮咚。”
他脚步一顿。这声音最近好久没出现了，几乎让他忘了它的存在。
淡蓝色的虚拟光幕在眼前无声展开。那个穿深蓝制服的AI税务官悦悦再次现身，依旧是那副程式化的恭敬姿态，但这次，它的表情里多了一丝……吕亦侯说不清是什么，像是某种微妙的“恭喜你”的意思。
“纳税人吕亦侯，您有一则新消息。”
吕亦侯站定，看着光幕。
“经系统检测，您成功阻止了‘开平煤矿被非法侵吞’的历史事件，并对该事件后续发展路径产生实质性影响。根据《宇宙联合税务条例-文明演进辅助任务管理细则》，您已触发‘关键历史节点微调任务’。”
光幕上弹出一行字：
【任务名称：开平煤矿•合作开发模式探索】
【任务描述：推动开平煤矿从‘被掠夺’转向‘合作开发’，为后世公共资产运营提供历史案例参考】
【任务进度：已触发，待完成】
【任务奖励：黄金10000克】
【奖励发放方：大夏公共资产局（2147年）】
吕亦侯愣住了。
“……大夏国资委？”
“是的。”AI税务官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……欣慰？“2147年，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仍然严峻。公共资产局的同志们研究了大量历史案例，发现在开平煤矿这个节点上，曾经有过一次‘被掠夺’和‘合作开发’的分岔。您让历史走上了‘合作开发’这条路，这个案例对他们很有参考价值。”
光幕上又弹出一行小字：
【备注：开平煤矿项目价值数千万两白银，若能成功探索出‘中外合资、利益均沾、主权在我’的合作模式，将为后世公共资产局海外运营提供珍贵经验。公共资产局特别委托本局，向您发放此奖励。】
吕亦侯盯着那行字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千万两白银的煤矿，一万克黄金的奖励——这笔账，怎么算？
AI税务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：“纳税人不必换算。您只需知道：您做了一件让2147年的人觉得‘值一万克黄金’的事。这就够了。”
光幕上弹出绚烂的金色礼花，和当初签约时一模一样。
“恭喜您触发新任务！祝您在该时空场生活愉快，早日完成纳税义务！”
礼花散去，光幕消失。
廊下又恢复了寂静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，在腊月的夜色里一下一下地敲。
吕亦侯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团淡蓝消失的地方，忽然笑了。
一万克黄金。
加上天一文旅的六千克，加上之前救人的那一千多克……
他离一个亿，又近了一点点。
神仙组织给了1千克，大夏公共资产局一出手就是1万克，多10倍呢，这做生意还是要接官方项目，神仙都比不了。又想到那个什么拳击协会，都什么人啊，太抠，冒着生命危险才给10克，以后坚决不接他们项目。
他抬脚继续往外走。走过垂花门时，又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那个“大夏公共资产局”几个字。
2147年的人，在研究1901年的他。
他们知道他做了什么吗？他们知道他是谁吗？
还是说，在2147年的档案里，他只被记作“某历史节点干预者”？
夜风吹过，廊下的灯笼晃了晃。
吕亦侯摇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离开总督行辕时，天已黑透。细雪不知何时飘了起来，在灯笼光里纷扬如絮。
三顶小轿在青石街上吱呀行进。姜源掀开轿帘，回望行辕门前那对在风雪中摇曳的大灯笼，忽然长长舒了口气：“不想今日，竟真有一线生机。”
旁边轿中的华承彦也掀帘道：“这位吕先生，非常人也。留洋数年，见识果是不凡。”
吕亦侯在最后一项轿中，闭目沉思。他想起前世在图书馆翻到的梁思成北京城墙改造方案——那位建筑学家在1950年代呕心沥血提出的“城墙公园”构想，终成绝响。而今，在这1901年的天津，同样的理念要提前半个世纪问世，去面对八国联军的枪炮。
轿子转过街角，远处隐约可见天津城墙黝黑的轮廓。雪夜里，它如一条沉睡的巨龙，静静盘踞在海河之畔。四门早已被联军炸毁，多处坍塌，但主体犹在，沉默地见证着五百年沧桑。
吕亦侯掀开侧帘，望着那庞然黑影，心中默念：这一次，定要让你活下去。
轿夫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，混着远处租界依稀飘来的教堂钟声，在寒夜里传得很远。天津城的命运，在这个冬夜，悄然转向了一条未曾有人走过的路。
前方，姜府的灯笼在风雪中亮着暖光。更远处，城墙的阴影融入夜色，仿佛在等待一个全新的黎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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