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化不开,三岔河口的水面像块浸饱了墨的缎子,只偶尔被远处火光撕开一道猩红的口子。
林三妹站在自家乌篷船的船头,手搭凉棚,努力辨认着岸上的动静。李家鱼市的招牌烧得只剩个“鱼”字,在火里劈啪作响;钱家粮店的仓房塌了半边,火星子被风卷起来,飘到河面上,明明灭灭,像鬼灯笼。
她咬着下唇,手指攥紧了竹篙。
二姐傍晚时匆匆回来过一趟,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三妹!成了!今晚成了!”二姐抓住她的肩膀,指甲掐进肉里,“义和拳和我们红灯照要联手,打进租界去!杀洋妖!斩二毛子!一个都不留!”
“可、可洋人有枪……”
“我们有神功!”二姐的声音又尖又利,“黄莲圣母请了金钟罩、铁布衫!刀枪不入!你看——”她挽起袖子,手臂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咒,“这是避火咒!这是避弹咒!洋人的枪子儿,打上来就是个铁豆子!”
三妹看着那些扭曲的字符,没说话。她想起小时候娘在炕头讲的,天后娘娘救苦救难的故事。天后娘娘从不说“杀”,只说“渡”。
“你守着船,别乱跑。”二姐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,三两下裹在头上,“等我们打进租界,占了洋楼,接你去住大房子!”
说完她就跳上岸,红色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那之后,城里就乱了。
先是零星的火光,然后是一处、两处、三处……李家鱼市、钱家粮店、绸缎庄、药铺……凡是有“洋”字嫌疑的,都被点了。哭喊声、叫骂声、还有那种亢奋到变调的吼声,混在一起,顺着河风飘过来。
三妹一直守着船。这是爹娘留下的船,是她们三姐妹在世上唯一的家当。大姐当了黄莲圣母,二姐成了护法,只有她还守着这条船,守着三岔河口这片水。
直到刚才——
远处忽然炸开一团巨大的火光,冲天而起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那位置……那尖顶的轮廓……
“望海楼!”三妹失声喊出来。
那是教堂。洋神的堂。
她想起今早救起的那个怪人,吕先生。他穿着洋装,留着短发,可眼神清亮,说话有礼,临走时还叮嘱她们“千万当心”。这样的人,会是二姐口中该杀的“二毛子”吗?
她正想着,岸边黑暗里忽然晃出一个人影。
那人走得很急,脚步踉跄,不时回头张望。火光一闪的瞬间,三妹看清了——短发。很短很短的头发,在1900年的天津卫,像脑袋上顶了个靶子。
是吕先生。
“吕先生!”三妹顾不上许多,压着嗓子喊,“这边!我是三妹!”
那人影猛地停住,四下张望。三妹连忙摇手:“这里!船上!”
mark循声看来,看见乌篷船,看见船头那个穿着蓝布褂子、拼命招手的姑娘。他几乎是跑着冲下河滩,水花溅起老高。
“三妹!”他爬上船,喘得说不出话。
“吕先生,您怎么……”三妹扶住他,触手一片冰凉——他浑身都湿透了,不知是汗还是水。
“教堂……望海楼……”mark撑着膝盖,断断续续说,“拳民要烧教堂……我带人从地窖跑出来……往租界逃……我、我走散了……”
三妹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往租界逃?”她声音发紧,“多少人?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二三十人,老人孩子都有,走了不到半个时辰。”mark抬头,看见三妹瞬间惨白的脸,“怎么了?”
三妹张了张嘴,那句“红灯照在租界路口守着,见洋人和教民就杀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她想起二姐手臂上那些血红的符咒,想起她说“一个都不留”时眼里的光。
那不是她认识的二姐。那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的、陌生的二姐。
“吕先生,”三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您听我说。今晚……红灯照和义和拳,在租界所有路口都设了卡子。凡是往租界去的,只要像洋人、或者信洋教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就、就回不来了。”
mark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想起陈四,那个在巷子里救了他的年轻人,说话时还带着哭腔说“家里有老娘”;想起那个把饼塞进怀里的老婆婆,和她身边饿得只剩眼睛的孩子;想起夏尔神父最后站在门前的背影,黑袍被火光照亮……
“得拦下他们。”mark一把抓住船帮,“三妹,你认得路吗?从望海楼往租界,最近的路是哪条?”
“认得,可是……”三妹犹豫了。大姐是黄莲圣母,二姐是护法。她今晚要是去截人,就是坏了红灯照的事。往后她还怎么在天津卫立足?她们三姐妹还怎么做人?
“三妹。”mark看着她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那双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,很沉,很重,“今早你救我,是因为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’,对吗?”
三妹点头。
“那现在有二十多条命,正在往死路上走。”mark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像石头砸进水里,“救一个,是七级浮屠。救二十几个……该是多少级?”
三妹怔住了。
她想起娘临终前的话。娘不识字,只会拜天后娘娘,每年三月二十三都要去娘娘宫磕头。娘说:“三儿,人活一世,就图个心安。天后娘娘看着呢。”
现在天后娘娘在看吗?
她望向岸上冲天的火光,望向那片被烧红的夜空。远处隐约传来吼声,是成千上万人一起喊:
“扶清灭洋!杀!杀!杀!”
那声音像潮水,要把人淹没。
然后她低头,看见自己撑篙的手。这双手早上还从河里捞起一个不想活的人,那人的手冰凉,但还有心跳。
“救人。”三妹听见自己说。
mark一愣。
“我们去救人,开船!”三妹已经抄起竹篙,“从水路走,我知道一条小河岔,能抄到他们前头!”
乌篷船像支离弦的箭,劈开墨色的水面。
三妹撑篙,mark趴在船头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夜风刮在脸上,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。两岸的景物飞速后退——烧塌的铺面、翻倒的货车、还有……横在路中间的什么东西,黑乎乎的,看不清。
“左边!”三妹低喝。
船身猛地左转,钻进一条窄得只容一船通过的水巷。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吊脚楼,竹竿从窗户伸出来,晾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,在风里飘得像招魂幡。
“这条河岔通紫竹林,租界东南角。”三妹喘着气说,竹篙起落飞快,“从望海楼往租界,最近是走陈家巷胡同。但他们有老人孩子,走不快……我们能追上。”
mark没说话。他死死抓着船帮,指甲陷进木头里。
船出河岔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海河的一段支流,水面宽了些,对岸隐约能看见西式建筑的轮廓,尖顶、拱窗,那是租界。
然后他看见了人影。
二三十个人,挤挤挨挨地沿河滩走着。最前面是个年轻人,弯着腰,搀着一个老婆婆;中间几个女人抱着孩子,男人扛着包袱;队尾还有个穿黑袍的……
“神父!”mark脱口喊道。
队伍猛地停住。所有人回头,看见河面上驶来的乌篷船,看见船头站起来的mark。
“吕先生?”陈四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您、您还活着?”
“别去租界!”mark不等船靠岸就跳进齐膝深的水里,踉跄着冲上岸,“红灯照在路口设了卡,见教民就杀!不能去!”
人群炸了锅。
“那、那我们去哪儿?”
“回不去了,教堂烧了……”
“洋人也不让进,教民也不让活,这还让不让人活了……”
夏尔神父从队尾走上来。他黑袍下摆撕破了,脸上有烟熏的黑迹,但那双深陷的眼睛依然平静。他看向mark: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三妹也跳上岸,蓝布褂子下摆湿了一大片,“我二姐……是红灯照的护法。她亲口说的,今晚所有往租界去的人,只要是信洋教的,都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死寂。
只有远处火光噼啪作响,还有风刮过河面的声音。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颤声问,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昏沉,小脸脏兮兮的。
mark看向三妹。三妹咬着嘴唇,想了片刻:“往北。北边过了三岔口,再过去是堤头村。那边偏,没人管。”
“去姜老爷家。”夏尔神父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姜源,姜老爷,在堤头有座别院。”神父说,“他不是教友,但常来教堂……我们算是朋友。他或许愿意收留我们一夜。”
“姜源?”mark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。
“盐商,也做钱庄生意,在天津卫有十几处铺面,几十条船。”陈四小声说,“我见过他来找神父,说话很客气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一个老汉犹豫,“咱们这么多人,又都是……姜老爷肯收?”
“去了才知道。”神父转身,看向北边那片黑暗,“总比在这里等死强。”
队伍重新动起来。三妹撑船在前,载着老人孩子;青壮年跟着船在岸上走,mark和神父在队尾断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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