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路难行。没有灯，只有天上那点惨淡的月光，和远处映来的火光。脚下是坑洼的土路，是碎砖烂瓦，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片。有两次差点撞上巡夜的拳民队伍，几十人举着火把呼啸而过，他们只能躲进路边荒草，等声音远了再出来。
mark扶着神父，感觉到老人手臂在微微颤抖。
“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您怎么逃出来的？”
神父沉默片刻。
“你们走后，我从侧门出去。有段矮墙，翻过去是条死巷，我在垃圾堆里躲到天黑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主给了我时间，让我活下来。或许……还有用。”
mark没说话。他想问“有什么用”，但没问出口。
队伍转过一个弯，眼前忽然开阔。
是一片荒废的河滩地，芦苇长得比人高，夜风一吹，哗啦作响。芦苇丛后面，隐约能看见一大片宅院的轮廓——青砖灰瓦，高墙深院，门楼上挂着两盏没点亮的灯笼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神父停下脚步。
陈四上前叩门。铜环撞在木门上，声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。
没人应。
又敲。还是没人。
就在所有人开始绝望时，门里传来脚步声，然后是门闩拉动的声音。木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警惕的脸——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绸缎长衫，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，旁边站着几个下人。
灯光照亮门外黑压压一群人。
男人脸色一变，就要关门。
“姜老爷。”神父上前一步，走到光里。
姜源动作停住了。他眯起眼睛，仔细看了看，脸上闪过惊愕、犹豫，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、难以形容的表情。
“夏尔神父？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您怎么……这些人……”
“教堂烧了，我们没处去。”神父说得直接，“收留一夜，天亮就走。绝不连累您。”
姜源的目光扫过人群——老人，孩子，女人，还有几个脸上带伤的男人。他的目光在mark身上多停了一瞬，尤其在短发上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他问。
“mark，我的朋友。”神父说。
mark朝姜源点了点头。姜源打量着他，眼神里有探究，有警惕，还有一丝……mark看不懂的东西。
许久，姜源叹了口气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拉开大门，“但丑话说在前头。我这儿也不安全。拳民要是查过来，我保不住你们。”
“能避一夜是一夜。”神父说。
人群涌进院子。姜源这处别院不大，三进的房子，收拾得干净。前院倒座、垂花门、中院、后院罩房。他让男人住前院倒座房，女眷和孩子住后院罩房，又叫人烧了热水，拿来些干粮——是硬邦邦的窝头和咸菜疙瘩。
“只有这些，将就着吃。”姜源说，“现在城里乱，粮铺都关了，有钱也买不着。”
没人嫌弃。饿了一天的人，抓起窝头就啃。孩子小，啃不动，大人就把窝头掰碎了，泡在热水里，喂给孩子吃。
mark坐在偏厦的门槛上，手里也拿着半块窝头。他咬了一口，粗砺的麸皮刮着喉咙，但他吃得很慢，很仔细。
三妹蹲在他旁边，小口小口地啃着窝头。她吃相很好，即使饿成这样，也不狼吞虎咽。
“谢谢你，三妹。”mark忽然说。
三妹摇摇头：“是天后娘娘让我救的。”
“天后娘娘？”
“嗯。我们渔家都信天后娘娘。”三妹看向夜空，星星被烟雾遮得模糊，“娘娘说，救人就是积德。德积多了，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，不用再在水上漂了。”
mark没说话。他想起2147年，那个没有神佛、只有数据和合同的世界。人们不信来世，只信今生。可今生他搞砸了，欠了一屁股债，最后跳了河。
然后来到了这里。1900年，一个信天后娘娘的渔家女救了他，一个外国神父为他挡了死，一个绸缎庄老板收留了他们这群“麻烦”。
“吕先生。”三妹小声问，“您真是从外洋回来的？”
mark点头。
“那……外洋也有神吗？”
“有。很多。”mark想了想，“但很多人不信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信？”
“因为……科学。就是格致之学。人们觉得，那能解释一切。”
三妹似懂非懂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，轻声说：“可我娘说，有些事，科学解释不了。比如人为什么要活着，为什么要死，为什么有的好人命苦，有的坏人享福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这些，得问神。”
mark默然。
后院里传来孩子的哭声，很快被母亲低声哄住。倒座房里，老人咳嗽的声音时断时续。中院里，姜源和神父在低声交谈，听不清内容。
夜还深。远处的火光小了些，但浓烟更厚了，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，蒙在这座城市的头顶。
mark吃完最后一口窝头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他怀里，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，只有他能感觉到。
他站起身，对三妹说：“我出去透口气。”
走到院子角落，他掏出手机。屏幕亮着，淡蓝色的光映亮他的脸。
一条新信息：
【任务进度更新：成功救助“望海楼教堂教民”23人。触发连锁事件：“堤头村收留”。任务“救助红灯照姐妹”关联线索已激活。】
【当前文明演进辅助任务贡献点：+23点。】
【提示：贡献点可用于兑换“历史情报摘要”、“基础技术图纸查阅”或“任务线索提示”。请于APP内查看详情。】
mark盯着屏幕。23点。救了23个人。
他想起那个智能税务官的话——“帮我们做事，可以减税。”
他打开税务APP。界面很简洁，像个记账本。最上面是负债余额：
99，999，977龙元
少了23龙元。因为他救了23个人。
mark扯了扯嘴角。一个亿的债，少了二十三块。杯水车薪。
可杯水车薪，也是水。
他点开“贡献点兑换”。里面分三栏：
【历史情报】：1点/次
【技术图纸】：5点/次
【任务线索】：10点/次
他犹豫片刻，点了【历史情报】。屏幕弹出一行字：
【1900年7月13-14日，天津。拳民与清军联合攻打租界，战事持续两日，双方死伤数千。租界守军为俄、日、英、法、美等国士兵约2000人，凭借坚固工事与火炮击退进攻。此役后，联军增兵，战事升级。】
mark关掉界面。这些他知道。历史课本上写过。
他又花了5点，兑了【技术图纸】。这次弹出来的是张草图——自行车传动结构改良方案，19世纪90年代欧洲流行款。
没用。至少现在没用。
他剩下的17点，不够兑【任务线索】。那要10点一次。
mark收起手机，望向院子。夏尔神父和姜源还在说话，陈四蹲在井边打水，三妹靠在门框上，已经睡着了，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。
夜风吹过，带来远处模糊的、像是炮声的闷响。
他慢慢握紧拳头。
救23个人，少了23块债。
那要救多少人，才能还清一个亿？
要救多少人，才能回家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从今晚起，从这座堤头村的院子里起，他得开始数了。
数他救的每一个人。
数他欠的每一分债。
数他离1900年的天津，离2147年的家，还有多远。
夜还长。路还远。而这场大火，才刚刚烧到他脚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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