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水榭出来，吕亦侯决定上街看看。来了这些天，除了那夜逃难，他还没好好看过1900年的天津城。
街上比前些天热闹些。摆摊的多了，卖菜的、卖针线的、补锅修碗的，在路边支起摊子。行人脚步也从容了些，虽然还是低着头，但至少敢在街上走了。
吕亦侯走过一座海河上的浮桥。桥是木船连成的，人走过晃晃悠悠。河边有妇人在石阶上洗衣，木杵捶打衣服的声音闷闷的，“梆、梆、梆”，传得很远。河水浑浊，漂着菜叶和杂物。
再往前走，是片菜市。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，混着菜叶的土腥气和鱼腥气，扑面而来。吕亦侯慢慢逛着，看摊上的货——青菜蔫巴巴的，萝卜带着泥，鱼是死的，眼珠泛白。价格倒便宜，两个铜子能买一把青菜，三个铜子能买条小鱼。
他正看着，前面忽然一阵骚乱。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
几个穿深蓝号衣的衙役冲过来，手里提着红黑两色的水火棍，粗鲁地驱赶路人。人群惊慌地往两边散开，吕亦侯也被挤到墙根。他抬眼看去，见衙役后面还跟着一队兵勇——穿着暗红色的褂子，腰挎腰刀，头上是顶戴花翎，是官府的兵。
他们押着几个人。
是拳民。
七八个人，有男有女，都被麻绳捆着手腕，串成一串。男的大多光头或短发——辫子大概在打斗时散了或被割了。女的披头散发，衣衫破烂，脸上、手上都有血痕，显是挨过打。他们一个个低着头，脚步踉跄，像一群待宰的牲口。
“快看，头里那几个是红灯照的师姐！”身边有人低语，声音里带着恐惧和兴奋。
吕亦侯心里一紧，目光扫过那几个女人。忽然，他定住了。
打头那个女子，不到二十的年纪，穿着件绛红色的布衫——但已经脏得差不多变成黑褐色了。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，脸上有灰有血，但透过那些污迹，吕亦侯认出了那张脸。
林三妹。她被抓了。
队伍走近了。吕亦侯看清她的脸——嘴角破了，渗着血丝，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，肿了起来。但她的眼神很奇怪，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，甚至有些空洞。她没看两边的人群，只盯着脚下的路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，像在梦游。
一个兵勇在她背上推了一把：“磨蹭什么！快走！”
她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，但很快稳住身子，没出声。
吕亦侯心跳得厉害。他下意识地跟了上去，混在围观的人群里。队伍往东走，出了菜市，过了一座吱呀作响的木桥，进了一片低矮的棚户区。这里是天津城的贫民窟，房子是土坯和木板搭的，歪歪扭扭，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。污水在路中间淌，气味刺鼻。
兵勇在这里停下，开始挨家挨户搜人。
吕亦侯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看着。他看见兵勇踢开一扇破木板门，从里面拖出个干瘦的老汉，厉声问了几句话，大概是问有没有拳民余党藏在这儿。老汉吓得直哆嗦，摇头说没有。兵勇不信，一脚踹在他肚子上，老汉捂着肚子蜷缩在地，哼哼着爬不起来。
兵勇又冲进另一家。这回拖出个三十来岁的妇人，怀里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。妇人跪在地上磕头，说家里就母子俩，男人早死了，求军爷开恩。
那军官模样的人——是个把总，脸上有道疤——走到被押的女子面前，用马鞭挑起她的下巴：“说！红灯照的坛口在哪儿？你们大师姐林黑儿藏在哪儿？”
女子抬头，看了那军官一眼。眼神还是空的，没说话。
“啪！”
一鞭子抽在她肩上，布衫裂开一道口子，底下皮肉翻开，血渗出来。
女子身子剧烈一颤，咬住嘴唇，但还是没吭声。
军官举起鞭子又要打，忽然旁边一个衙役凑过去，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军官皱眉，收起鞭子，打量了女子几眼，对兵勇挥手：“带走！押回都统衙门，慢慢审！”
兵勇把人拽起来，推着继续往前走。吕亦侯跟了一段，看见他们进了一个有高墙的院子，门口有两个持枪的兵勇把守。是临时征用的民宅，改成了牢房。
他不敢再靠近，转身往回走。一路上脑子乱糟糟的。
红灯照……林三妹……系统任务……救助一人奖励10克黄金……一个月期限……
还有夏尔神父那句“羊能活，就够了”。
回到姜家时，天已擦黑。姜源在书房写字，见他脸色苍白地进来，放下笔：“吕先生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吕亦侯把看见的说了，末了道：“姜先生，那晚救了我们的林三妹，被抓了。我得救她。”
姜源眉头皱紧：“红灯照是拳民，是朝廷明令剿办的乱党。如今联军占了天津，朝廷急于撇清干系，抓得更狠。你这时候去救，不是往火坑里跳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吕亦侯声音发涩，“但她救过我。那夜若不是她撑船带路，我、我们几十个从望海楼逃出来的人，都会死在租界路口。她不该是这么个下场。”
姜源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叹了口气，在书桌后来回踱步：“你想怎么救？劫狱？那是死罪。贿赂衙役？这种涉及‘乱党’的案子，没人敢收钱。”
“我想找一个人。”吕亦侯说，“望海楼的夏尔神父。他是洋人，又是神职人员。如果他能出面作保，说那姑娘救过教民，也许……”
“也许能保她一命。”姜源接口，但摇头，“可夏尔神父凭什么帮你？红灯照杀洋人、烧教堂，是他的仇人。你那夜是带人逃了，可望海楼还是烧了，多少教民死在里面？这仇，不小。”
吕亦侯沉默。他知道姜源说得对。但他没别的路。
“那姑娘救过我，也救过他，还有那几十个教民。”吕亦侯抬起头，“姜先生，请您帮我一次。我只求您写封信，让我能进租界见夏尔神父一面。成不成，我都认。”
姜源停下脚步，看着他。书房里很静，只有油灯灯花噼啪轻响。许久，姜源走回书桌后，提笔铺纸。
“夏尔神父……我知道他在法租界，在教堂里养伤。前几天天津府的李知府还提过，说要安抚洋人，得去慰问慰问。”他一边研墨一边说，“这样，我以天津商会名义写封信，说你是商会派去探望神父伤势，看看教堂重建需不需要帮助。旁的，你自己说。”
他写得很快，字迹工整。写完后用信封封好，盖了私章，递给吕亦侯。
“小心些。法租界那边，洋兵盘查得严。你一个中国人，单独去见洋人，容易惹麻烦。”姜源又从抽屉里拿出十两银子，用布包了，“这个带上。打点用。”
吕亦侯接过信和银子，深深一揖：“多谢姜先生。”
“别说谢。”姜源摆摆手，“那晚的事，我也在场。”
次日一早，吕亦侯换上姜源借他的一身藏青长衫——虽然不太合身，袖长了些，但料子好，看着体面。他把信和银子揣在怀里，手机和战术笔贴身藏好，出了门去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