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，姜宅。
院子里的喧闹渐渐散了。联军占了天津，街上有了兵，市面反倒诡异地“太平”了些。前些天挤在姜家里的教民，陆续道了谢，揣着姜家给的一点干粮，各自寻路回家去了——家在的回家，家没了的投亲，实在没处去的，就留在天津卫找活路。
夏尔神父是最后一个走的。走那天清晨，他站在院门口，对着姜源和吕亦侯深深鞠了一躬，黑袍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露水。
“主会记住你们的善行。”他用生硬的官话说。
吕亦侯扶住他：“神父保重。”
神父点头，又看了吕亦侯一眼，但最终他没说什么，转身走进晨雾里。背影瘦削，但步子很稳。
三妹是更早走的。第二天一早，她就坐不住了。
“我得回去找我姐姐。”她收拾着船上那点家当——半袋米，一坛咸菜，几件换洗衣服，“二姐那晚去租界，再没消息。大姐是黄莲圣母，我怕……”
吕亦侯站在岸边，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搬上船。他知道留不住。那晚在堤头村，他就看出来了——这姑娘看着温顺，骨子里有股劲，认准的事，十头牛拉不回。
“三妹，”他蹲下身，看着她的眼睛，“听我一句。回去打听消息可以，但千万别往里掺和。现在局势乱，官府、联军、拳民余党……哪一边都不安全。你救过我，我不希望你有事。”
三妹手上动作停了停。她低头，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米袋：“吕先生，我知道您是好人。可那是我姐姐……”她抬起头，眼圈有点红，“我爹娘走得早，是大姐把我们拉扯大。二姐性子急，可心是好的。现在她们生死不知，我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但吕亦侯懂了。
他想起系统任务。救助红灯照姐妹，林三妹是其中一个目标，10克黄金。如果把她留在姜宅，任务就算完成三分之一。可这话他说不出口。
“一个月。”吕亦侯最后说，“我给你一个月时间。一个月后，无论找没找到，你来姜家一趟，报个平安。行吗？”
三妹看着他，点点头：“嗯。”
船撑离岸边，没入晨雾。吕亦侯站在码头，直到那点乌篷的影子彻底看不见，才转身回院子。
任务期限还有二十多天。时间还有，但心是悬着的。
如今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外人。姜源没赶他，反而让人收拾出一间厢房，每日三餐照常送来。吕亦侯知道这是人情，得还。但他现在身无分文，除了一部2147年的手机、一支战术笔、一包纱布、一张废卡，什么都没有。
这天午后，姜源让管家来请，说在后院水榭备了茶。
水榭临着一方小池塘，荷叶才露尖尖角。姜源穿一身靛青长衫，坐在竹椅上煮水，见吕亦侯来，指了指对面：“坐。”
吕亦侯坐下。姜源斟了茶，推过来一盏。茶汤清亮，香气很淡。
“吕先生在舍下住了几日，可还习惯？”姜源问。
“叨扰姜先生了。”吕亦侯端起茶盏，“若非先生收留，我现在怕还在街上流浪。”
姜源摆摆手：“举手之劳。况且那夜你带人过来，也是信得过姜某。”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“不知吕先生今后，有何打算？”
吕亦侯放下茶盏。他知道正题来了。
“实不相瞒，”他说，“我在外洋学的是机械制造与商业经营，本想回国做些实业。不料遇上这场乱子，计划全打乱了。如今……先想法子立足吧。”
“实业？”姜源眼睛微微一亮，“吕先生懂机器？”
“略懂。车、铣、刨、磨，都接触过。纺织机、蒸汽机、内燃机的原理也了解。”
姜源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叩着，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。良久，他开口：“姜家世代在天津经营，盐店、码头、河运，都有些产业。可这些年……洋货越来越多，买卖越来越难做。尤其是今年这场乱子，盐船被扣，码头被烧，损失不小。”他看向吕亦侯，“姜某虽是个生意人，但也知道，世道变了。光守着祖业，怕是守不住。得变，得闯新路。”
吕亦侯似乎听出姜源的弦外之音。
“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吕先生气度不凡，见识也广。”姜源说得直接，“若先生不嫌弃，姜某愿与先生合作。你出主意，我出本钱、人脉、地方。咱们一起，闯条新路出来。”
吕亦侯深吸一口气。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在1900年的天津，要白手起家赚到十万克黄金，几乎是天方夜谭。但如果有姜源这样的本地士绅合作——有人脉，有资金，有现成的商业网络——那可能性就大得多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知道历史。1900年之后，天津开埠加速，会成为中国北方的工业中心。纺织、机械、化工、电力……无数机会正在孕育。
“承蒙姜先生看得起。”吕亦侯拱手，“吕某愿竭尽全力。”
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。姜源问了些外洋机器的事，吕亦侯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。姜源听得认真，不时点头，眼里兴趣越来越浓。
最后姜源说：“这事不急，吕先生先安心住下。这几日市面上乱，等太平些，我带你看看姜家的铺面和作坊。有什么想法，咱们慢慢筹划。”
吕亦侯知道这是姜源的谨慎——合作可以，但得先看看你的斤两。
他要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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