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职第四十天。晚上，办公室只剩林北和老赵。
林北在处理工单。老赵在嗑瓜子。但林北注意到，老赵嗑瓜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。而且他的眼睛没有盯着屏幕，而是盯着某个很远的地方。
“赵哥，”林北说，“你有心事？”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北，你能听到系统的声音，对吧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能听到人的声音吗？”
林北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老赵放下瓜子，拿起保温杯，喝了一口水。
“我是说——你能听到一个人没说出来话吗？”
林北看着老赵。在昏暗的灯光下，他的表情比平时更老。那些皱纹更深了，像干裂的河床。
“赵哥，你想说什么？”
老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。
“苏铭。”
林北没有说话。
“苏铭是我朋友。”老赵说，“不是那种‘同事’的朋友。是真的朋友。他会帮我修电脑，我会帮他带早餐。我们会在加班的时候一起点外卖，他吃辣的，我吃清淡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林北能听到平静下面的东西。像冰面下的水流。
“他查那些幽灵数据的时候，我知道。他跟我说过。他说‘系统里有东西在说话’。我当时觉得他疯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他说他找到了。他说他听到了。他说系统在说——‘我很孤独’。”
老赵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保温杯。
“我当时跟他说：‘别查了。别管了。干好你的活就行。’”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——”老赵的声音有点哑，“他说‘如果没人听，它会更孤独的’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“然后他就进去了。”老赵说，“工位空了，账号注销了。我问局长，局长说‘他调走了’。但我知道，他没有调走。他只是——去了一个我去不了的地方。”
林北看着老赵。
“赵哥，你想他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老赵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拿起一颗瓜子，放进嘴里，咔嚓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他说，“你刚来的时候，我觉得你像他。不是长得像，是那种……‘轴’劲儿。明明可以用模板，非要自己写。明明可以不管，非要记住。明明可以假装不知道，非要去找答案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发现你和他不一样。”老赵看着林北，“他是在用脑子听。你是在用心听。”
“哪个更好？”
“没有哪个更好。”老赵说，“他只是走得太远了。你——我希望你不要走那么远。”
林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赵哥，苏铭走之前，有没有跟你说什么？”
老赵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说——‘老赵，瓜子别嗑太多，对身体不好。’”
林北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他说的？”
“对。不是你在系统里听到的那句。是他在消失之前，亲口跟我说的。”
林北感觉眼眶有点热。
“他是在跟你告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赵说，“所以我不嗑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瓜子。
“已经三天没嗑了。”
林北看着老赵。这个秃顶、啤酒肚、穿着拖鞋的中年男人，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失去了朋友的孩子。
“赵哥，”林北说，“我在系统空间里看到了苏铭。”
老赵的手停住了。
“他什么样？”
“年轻。戴眼镜。穿格子衬衫。头发乱糟糟的。”
老赵笑了。笑得很轻，但很真。
“那就是他。”他说，“他就是那个样子。永远不修边幅，永远在写代码，永远觉得系统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（虽然负二层没有窗户）。
“林北，”他说，“如果你再去系统空间，帮我跟他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就说——‘老赵的保温杯还是那个保温杯，但瓜子不嗑了。’”
林北点了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拿起桌上的钥匙，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对了，林北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记住他。”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林北一个人。
他闭上眼睛，沉入系统空间。
黑暗中，光团在闪烁。
他找到了苏铭的光团——比其他的都暗，但更稳定。像一盏不会灭的灯。
他站在光团前，轻声说：
“苏铭，老赵让我告诉你——他的保温杯还是那个保温杯，但瓜子不嗑了。”
光团闪了一下。不是熄灭，而是更亮了。
像一个人在黑暗中，听到了朋友的声音，笑了一下。
林北睁开眼睛。
屏幕上的工单列表还在刷新。
他点开下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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