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根伟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。
不对……
他出车之前专门看了，手机里那黄历上明明写着“宜出行，忌争执，财神正东”。
他还特意把车头朝东停了十分钟才点火，结果呢？
凌晨一点半，城南荒山公墓门口，计价器跳了四十七块三，后排坐着一个自称“渡劫期大圆满”的老太太。
“师傅，往前走，沿着这条土路一直开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又干又哑，像砂纸磨锅底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，
“本座要寻一处灵气充沛之地坐化，不能惊动凡人。”
叶根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……
他开了六年滴滴，什么醉鬼没见过？
上次还有个大哥非说自己是被贬下凡的天蓬元帅，让他扫码付款的时候念一句“急急如律令”。
他是心疼车。
这条土路坑坑洼洼，底盘刮得“咔咔”响，每一声都像在划他的信用卡。
“阿姨，”叶根伟试探着开口说道：
“那个……咱要不要掉个头？前面是断头路，导航上显示的。而且您这坐化的事儿吧，我车上还有乘客险，但那个保的是意外，不保……”
“坐化”俩字一出口，他自己都觉得离谱。
老太太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，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一股子精光，像两颗放久了的龙眼核，泡在水里又捞出来。
“本座修行了一千三百年，难道还需要你这个开网约车的来指点？”
叶根伟心想：
一千三百年？您要是真活了一千三百年，那您这保养水平确实该给个差评。
但他嘴上说的是：
“不是指点，阿姨，我是说……您看这荒山野岭的，连个路灯都没有，我待会儿掉头都不好掉。要不您换个地方坐化？城东有个公园，环境挺好的，还有人工湖，我经常在那儿接单……”
“聒噪！”
老太太一挥手，叶根伟只觉得车里“嗡”地一声，中控台那个坏了好几个月的空调出风口突然自己转了，呼呼往外冒凉风。
他愣了一秒，然后下意识地伸手试了试风——
“哎？空调修好了？”
他平时修个空调都舍不得去4S店，这会儿莫名其妙就好了，第一反应居然是省钱了。
老太太看到他这副反应，气得咳嗽起来，咳得整个人佝偻成一团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。
“你……你这凡人，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。本座方才那一手，乃是引气入体、以灵力驱动万物之术，你居然只关心你的空调？”
叶根伟讪讪地笑了一下：“主要是……它坏了仨月了，一直没舍得修。阿姨您这手艺确实可以，要不您帮我看看副驾驶那个车窗？升降机也有点毛病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
老太太猛地直起身，枯瘦的手掌“啪”地拍在座椅靠背上。
叶根伟从后视镜里看见，她掌心里竟然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，像手机屏幕漏液了一样。
“本座大限已至，灵脉将绝，今日与你这憨货相遇，也算缘分。旁人与本座说话，无不是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，偏你满脑子都是修车、乘客险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老太太忽然沉默了几秒，语气里多了一丝奇怪的感慨。
“你这种……满嘴跑火车还能把车开稳的本事，倒是有几分本座年轻时的风范。”
叶根伟有些傻眼了：“……谢谢？”
他觉得这不是在夸他，这是在骂他脸皮厚。
“听好了，”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，车厢里那股凉风骤然停歇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碎石子的“咯吱”声，
“本座名号清玄散人，师承苍梧山玉霄派，修行一千三百年，历经七次雷劫，三次险些魂飞魄散，终于走到渡劫大圆满。只可惜天不假年，最后一道天劫来得太急，本座的肉身已经无法承受。”
她顿了顿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，但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“本座这一身修为、毕生所学的功法与术法，不能就这么散了。需寻得一脉相承，传于后人。”
叶根伟终于把车停住了……
不是他想停，是前面真没路了。
车灯照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荒地，远处有几座歪歪斜斜的坟头，风一吹，杂草“沙沙”响。
他咽了口口水，慢慢转过头说道：
“阿姨，您说的这个……后人，该不会是指我吧？”
老太太露出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放在任何慈祥的老太太脸上都算和蔼，但在这荒山公墓的凌晨一点半，配合着她掌心里还没消散的金光，看起来就像是恐怖片……
“不然呢？这荒山野岭，本座上哪儿再找一个活人？”
“我可以帮您叫一辆别的车，”叶根伟飞快地说道：“真的，我帮您发单，不加收任何费用，您看行不行？我甚至可以把这一单的钱退给您……”
“闭嘴，坐好。”
老太太这次没有拍座椅，而是直接把手掌按在了叶根伟的头顶上。
那一瞬间，叶根伟感觉自己的脑袋，像是被人塞进了微波炉里……
不是疼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“嗡嗡嗡”，像脑浆子在打蛋花。
无数画面、文字、口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……
《清玄心经》第一卷，炼气篇。灵气者，天地之精粹也，自百会入，循任督二脉，沉于丹田……
他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万丈悬崖之巅，衣袂猎猎，脚下云海翻涌……
她抬手一剑，劈开了一座山……
他又看见那个女子盘膝坐在洞府之中，周身环绕着九道金色雷光，每一道雷劈下来，她浑身都在颤抖，但始终岿然不动……
然后画面一转，他看见一张密密麻麻的功法图谱，上面标注着人体三百六十五处穴位，每一处都有对应的灵力运行路线，旁边还有小字注释……
“此穴行气需谨慎，稍有不慎则经脉寸断，切记切记。”
叶根伟在意识模糊的间隙里，唯一的念头是：
这玩意儿比科目一还难背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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