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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rk Undercurrent 1996

Chapter 10 /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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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0

Dark Undercurrent 19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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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六点,天还没大亮,服装批发市场就已经醒了。

三轮车、摩托车、小货车,把市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扛着大包小包的商贩挤来挤去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喇叭声,混在一起,嗡嗡作响。

周镇山和陆文舟挤过人群,找到三区十八号。

是个不大的店面,门口挂着“老王服装”的牌子。玻璃门上贴着“清仓”“甩卖”的红纸,有些纸边已经卷了。门开着,里面挂着满满当当的衣服,从门口一直堆到天花板。
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门口,往三轮车上装货。他穿着件灰色夹克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小臂上一道很长的疤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了周镇山一眼。

“王老板?”周镇山开口。

“是我。”王老板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就是昨晚打电话那个?”

“是,我姓周,这位是小陆。”周镇山指了指陆文舟。

王老板打量了两人几眼,转身往店里走:“进来说。”

店里很挤,过道只容一人通过。两边挂着的衣服蹭在脸上,一股子化纤和樟脑丸的混合味道。最里面有个小隔间,摆着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个算盘,还有本翻烂了的账本。

“坐。”王老板自己先坐下,从抽屉里摸出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周镇山。

周镇山接过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

“王老板,昨晚电话里说的事儿……”他开口。

“不急。”王老板打断他,自己点了烟,吸了一口,透过烟雾看着周镇山,“周老板是吧?昨晚你说,能让马振东吃瘪。这事儿,我听着新鲜。马振东什么人,滨港做生意的都知道。你凭什么?”

“凭我站着,他走了。”周镇山说。

王老板眼睛眯了眯:“货运站那事儿?”

“王老板消息灵通。”

“干我们这行的,没点消息,活不了几天。”王老板弹了弹烟灰,“那事儿我听说了。马振东带了几十号人去,结果灰溜溜走了。都说货运站新来了个狠人,姓周,没想到这么年轻。”

“年轻,但说话算数。”周镇山说。

“你说货损全赔,运费低一成。”王老板身体前倾,盯着他,“这话,敢写进合同里吗?”

“敢。”陆文舟开口,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,推到王老板面前,“这是标准运输合同,我已经在附加条款里加上了这两条。您过目。”

王老板拿起合同,眯着眼看。看得很慢,手指在纸上一行行划过。看到附加条款时,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陆文舟一眼。

“货损全赔,是指市价全赔?”

“是。”陆文舟点头,“货物离开发货人,到我方指定仓库,期间发生的任何丢失、破损、受潮,只要责任在我方,我方按货物市价全额赔偿。赔偿金在确认责任后三个工作日内付清。”

“运费低一成,是长期?”

“签约日起,一年内有效。”陆文舟说,“一年后,双方可协商续签或调整。”

王老板放下合同,又吸了口烟。

“周老板,你这条件,太好了。好得我不敢信。”他说,“滨港做货运的,少说有十几家。大的,有车队,有关系。小的,便宜,但不保险。你这家,我头回听说。货损全赔,运费还低,你图什么?”

“图个开门红。”周镇山说,“图个名声。图王老板以后有货,能想着我这儿。”

“就为这个?”

“就为这个。”

王老板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,忽然笑了,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。

“行,冲你这份实在,我信你一回。”他拿起笔,在合同上签了字,按了手印,“我这儿,三天一趟广州,五天一趟温州。货量不大,一次三五百公斤。你先跑着试试。要是行,后面还有。”

“谢谢王老板。”周镇山也签字,按手印。

两份合同,一人一份。

“第一趟货,今晚发。”王老板站起来,走到外面,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大编织袋,“这些,发广州。地址在袋子上贴着。运费多少,你算。”

陆文舟走过去,看了看袋子上的标签,又掂了掂重量,心里默算了一下。

“广州,五百公里,按吨公里两毛算,一百块。加装卸费二十,一共一百二。给您打九折,一百零八。零头抹了,一百块。”

“痛快。”王老板从兜里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一百的,递给陆文舟,“现结?”

“是,一天一结。”周镇山接过钱,递给陆文舟,“货今晚发,最迟后天中午到。到了给您电话。”

“行。”

离开老王服装店,两人又走了几家。

五金店的张老板,做小电器批发的李姐,开建材店的赵瘸子……一上午,见了五家,签了四份合同。量都不大,但加起来,一天也有三五趟活儿。运费从几十到几百不等,但都现结。

中午,两人在市场门口的小吃摊坐下,要了两碗馄饨。

陆文舟从公文包里拿出账本,算了算:“上午签的四单,今天能发的货,运费加起来三百七十块。车用咱们那三辆东风,一趟能拉完。油钱、过路费、司机工资,加起来大概一百五。毛利二百二。如果每天都能有这个量,一个月下来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抬头看着周镇山:“能挣六千多。但这是理想状态。实际可能会有货损,有延误,有各种意外。”

“够了。”周镇山说,“先活下来,再谈挣钱。”

馄饨上来了,热气腾腾。周镇山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
很鲜,肉很足。

“下午去哪儿?”陆文舟问。

“去西城工地。”周镇山说,“水泥送了,钱该结了。”

吃完饭,两人坐公交车去西城。

工地很大,六栋楼同时开工,夯机咚咚地响,塔吊在天上转。灰尘漫天,工人们戴着安全帽,在脚手架上来来去去。

刘大膀子正在工地门口等着,见周镇山来了,赶紧迎上来。

“周老板,钱拿到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沉甸甸的,“七万二,一分不少。马振东那边的人给的,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屎,但没敢说啥。”

周镇山接过布包,打开看了看,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几捆钞票。他抽出一捆,递给刘大膀子。

“刘老板,这是你和你兄弟们的辛苦费。水泥是你们送的,这钱,该拿。”

刘大膀子愣了一下,赶紧摆手:“周老板,这不行。水泥是你出的,车是你出的,我们就出点力气,哪能拿这么多?”

“拿着。”周镇山把钱塞进他手里,“规矩是规矩。以后,你们就是我的人了。我的人,干活就得拿钱。这是第一笔,以后还有。”

刘大膀子看着手里的钱,又看看周镇山,眼眶有点红。

“周老板,我……”

“啥也别说。”周镇山拍拍他的肩膀,“去,把钱分了。让兄弟们今晚加个菜,吃点好的。”

“哎!”刘大膀子重重点头,转身跑了。

陆文舟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说:“周哥,这钱给得是不是有点多?一捆是一万,咱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。”

“钱要花在刀刃上。”周镇山说,“刘大膀子和他那帮兄弟,是咱们的第一批人。对他们好,他们才会对咱们好。人心,比钱重要。”

陆文舟想了想,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
两人又在工地转了一圈。刘大膀子手下那些工人,看见周镇山,都笑着打招呼,眼神里透着亲近。周镇山一个个点头回应,问了几句干活累不累,吃得好不好。

很平常的话,但工人们听着,脸上都带着笑。

离开工地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
“明天开始,咱们的车,正式跑起来。”周镇山说,“三辆车,你安排一下路线。广州、温州、省城,三条线,轮流跑。司机用刘大膀子的人,他们以前开过车,熟路。你跟车,负责结账、对货。”

“好。”陆文舟说,“那货运站那边?”

“老董和红姐盯着。”周镇山说,“陈铁头负责安保,看家。你主外,他们主内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?”周镇山看了看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,“我去找点更大的生意。”

晚上回到货运站,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饭香。

红姐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粉条,蒸了两笼屉馒头。工人们围坐在院子里,端着碗,吃得满头大汗。看见周镇山回来,都站起来打招呼。

“坐,坐,吃你们的。”周镇山摆摆手,走到灶台边。

红姐给他盛了碗菜,拿了俩馒头。他端着,蹲在门槛上,吃。

陈铁头凑过来,嘴里塞着馒头,含糊不清地说:“山哥,老董叔下午回来了,带回来三辆车!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在后面停车场停着呢。走,我带你看。”

吃完饭,周镇山跟着陈铁头去了停车场。

那是货运站后面单独围出来的一块空地,以前停报废车的。现在里面停着三辆车。

两辆解放CA141,一辆东风140。都是旧车,漆掉得差不多了,轮胎也磨得厉害。但车架没变形,发动机盖开着,里面擦得锃亮。

老董正蹲在一辆车前,手里拿着扳手,拧着螺丝。看见周镇山,他站起来,用棉纱擦了擦手。

“看看,怎么样?”

周镇山走过去,绕着车转了一圈,又钻进驾驶室,摸了摸方向盘,踩了踩离合。

“哪儿弄的?”

“大修厂报废车,事故车,拼出来的。”老董说,“这辆解放,是撞了车头,但底盘没事。那辆东风,是火烧了驾驶室,但发动机是好的。我把能用的零件拆下来,拼了这三辆。试过了,都能跑,拉个三五吨没问题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两辆解放,一共八千。东风,三千五。零件是我从废品站淘的,没算钱。加起来,一万一千五。”

周镇山算了算账。

手里有二十七万,上午进账一百,刘大膀子那儿拿回七万二,给出去一万,还剩下三十三万三千三百块。买车的钱,从里面出。

“值。”他说。

“明天我再调调,刹车片得换,轮胎也得换两条。”老董说,“再花个千把块,就能上路了。”

“辛苦叔了。”

“辛苦啥。”老董笑了,“看见这些铁家伙又能跑了,心里舒坦。”

晚上,周镇山在调度室开会。

老董、陆文舟、红姐、陈铁头、刘大膀子,都在。

桌上摊着地图,账本,合同,还有一支红蓝铅笔。

“从明天开始,咱们正式营业。”周镇山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,“广州线,温州线,省城线。三辆车,跑这三条线。文舟负责调度和账目,刘老板的人当司机。老董叔负责车辆维护,红姐负责后勤和情报。铁头看家,安保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众人。

“规矩,再说一遍。货,要安全送到。钱,要一分不少拿回来。待人,要诚信。做事,要规矩。谁坏了规矩,别怪我翻脸。”

没人说话,但都重重点头。

“散会。”

人散了,调度室里又剩下周镇山一个人。
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

院子里亮着灯,工人们已经睡了,鼾声从宿舍传来。停车场那边,三辆车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远处,城市的灯火像星河。

一切都才刚刚开始。

他转身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。

在,他写下:

1996年3月20日,货运站开业。车三辆,人五十七。钱,三十三万三千三百。

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。

像父亲记账那样。

他合上本子,关灯,走出调度室。

夜风吹在身上,有点凉。

但他心里,是热的。

像有团火,在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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