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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rk Undercurrent 1996

Chapter 9 /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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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9

Dark Undercurrent 19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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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货运站就醒了。

不是被鸡叫醒的,是被锤子敲打铁皮的声音,锯子锯木头的声音,还有男人粗着嗓子的吆喝声。

刘大膀子带来的人,干活确实麻利。

五十多个工人,分了三拨。一拨在围墙边,搭脚手架,砌砖。一拨在仓库那边,拆换腐朽的房梁,补漏。还有一拨在院子中央,清理杂草,平整地面。

老董是总指挥。他手里拿着卷尺和粉笔,走到哪儿画到哪儿。这儿要开个门,那儿要留个窗,这边地基得垫高,那边排水沟得重挖。工人们围着他,听他讲,点头,然后散开,叮叮当当干起来。

陈铁头负责搬运。那三辆东风卡车来回跑,从二建的仓库拉建材过来。钢筋、砖块、沙子、水泥,一车一车卸下来,堆在院子里,像几座小山。

陆文舟在调度室里打算盘。进料、出工、伙食费,一笔一笔算。他面前摊着个硬皮本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每过一会儿,他就抬起头,从破了玻璃的窗户往外看,看看进度,然后低头,继续算。

红姐在临时搭的灶台前忙活。两口大铁锅,一口烧水,一口炖菜。菜是白菜土豆粉条,里面切了几片肥肉,熬得咕嘟咕嘟响。旁边箩筐里是白面馒头,热气腾腾。工人们排队打饭,端着搪瓷碗蹲在墙角,吃得呼噜呼噜响。

周镇山在院子里转。
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看得很仔细。看工人砌的砖缝齐不齐,看抹的水泥平不平,看新换的房梁牢不牢。偶尔停下来,跟刘大膀子说几句,刘大膀子点头,转身吼一嗓子,那边的工人就调整一下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刘大膀子端着碗蹲在周镇山旁边,嘴里塞着馒头,含糊不清地说:“周老板,你这货运站,打算咋弄?”

“先修好。”周镇山也端着碗,筷子在菜里拨了拨,“能接活,能停车,能住人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挣钱。”

“挣了钱呢?”

周镇山看了他一眼:“刘老板,你想说啥?”

刘大膀子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,抹了把嘴:“周老板,我看出来了,你不是一般人。一般人,没你这个胆,也没你这个脑子。马振东那王八蛋,在滨港横了这么多年,没人敢惹。你一来,就从他嘴里抢食。厉害。”

“运气好。”周镇山说。

“不是运气。”刘大膀子摇头,“是本事。砂场那事儿,是你干的吧?”

周镇山没说话,只是吃饭。

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刘大膀子压低声音,“马振东那砂场,我去干过活。设备老,但没到三天全坏的地步。能坏成那样,肯定是有人懂行的动了手脚。滨港懂机械的,要么在厂里,要么下岗了。敢动马振东的,没几个。你是机械厂子弟,又刚从里头出来,除了你,没别人。”

“刘老板消息挺灵通。”

“干我们这行的,没点消息,活不下去。”刘大膀子说,“周老板,我不问你为啥干。我就想说,你要是真想干点事,我老刘,愿意跟着你干。”

周镇山停下筷子,看着他。

刘大膀子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开玩笑的意思。

“马振东欠我三个月工钱,十二万。这钱,我本来以为要不回来了。你给了水泥,抵了工钱,我手下这帮兄弟,能过个年了。这份情,我记着。”刘大膀子说,“但我跟着你,不只是为还情。我是看出来了,跟着你,有奔头。”

“跟着我,可能更危险。”周镇山说。

“危险怕啥?”刘大膀子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咱们这些人,啥时候不危险?在工地干活,说不定哪天就被钢筋砸了。跟着马振东,说不定哪天就被他卖了。危险不怕,怕的是没奔头。你看我这帮兄弟,哪个不是一身力气,哪个不想好好干活,挣钱养家?可这世道,有力气,不一定有活干。有活干,不一定拿得到钱。拿得到钱,不一定守得住。累死累活,最后还是一场空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院子里那些蹲着吃饭的工人。

“周老板,你说,人活着,图啥?”

周镇山没回答。
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
“图个安稳,图个踏实,图个晚上睡觉,不用怕有人砸门,不用怕明天没活干,不用怕干了活拿不到钱。”刘大膀子自己说,“就这么简单。可就这么简单的事儿,现在,难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周镇山。

“你能让马振东吃瘪,能让二建的李科长赊账,能让这破货运站三天变个样。你有这个能耐。我就想,跟着你,说不定,咱们这些人,也能图个安稳,图个踏实。”

周镇山看着碗里的菜汤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刘大膀子。

“刘老板,货运站修好了,我要接活。接建材运输的活,接工地上的活,接所有能挣钱的活。我的人,不够。你和你的人,愿不愿意,留下来?”

刘大膀子眼睛亮了。

“工资,按市价。一天一结,绝不拖欠。”周镇山说,“活多,钱就多。活少,我保底。但有一点,我这儿,规矩大。干活,要实在。待人,要诚信。惹事,要担着。背叛,零容忍。能做到,就留下。做不到,现在说,咱们好聚好散。”

刘大膀子站起来,把碗往地上一放,伸出粗糙的手。

“周老板,这话,我代我手下五十三个兄弟,应了!”

手握住,很用力。

下午,活干得更起劲了。

刘大膀子把话传下去,工人们知道了,以后这货运站,就是他们新的东家。活干好了,有钱拿,有饭吃,有地方住。这比什么都实在。

围墙砌完了,三米高,红砖抹水泥,顶上插了碎玻璃。大门换成了铁的,刷了黑漆,上面用白油漆喷了“滨港第三货运站”七个大字,方方正正。

仓库的屋顶补好了,漏雨的地方用沥青重新浇了一遍。门窗换了新的,玻璃擦得锃亮。里面隔出了几间,一间当宿舍,一间当厨房,一间当工具房。

院子里的杂草清干净了,地面用压路机压平,洒了水,铺了一层碎石子。车开上去,不再颠簸。

调度室也收拾出来了。墙面重新刷了白灰,地上铺了水泥,窗户换了玻璃,装上了窗帘。靠墙摆了两张旧办公桌,几把椅子。墙上挂了滨港市地图,还有货运线路图。

三天,货运站变了样。

第三天傍晚,周镇山站在大门口,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。

夕阳西下,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。新砌的围墙,新修的大门,平整的院子,干净的仓库。工人们蹲在屋檐下抽烟,说笑。灶台那边飘来炖菜的香味。

像个家了。

“山子。”老董走过来,手里拿着卷尺,脸上全是灰,但眼睛很亮,“都弄完了。你看看,还有哪儿不满意,咱再改。”

周镇山摇摇头:“叔,辛苦你了。”

“辛苦啥。”老董笑了,“看见这地方变样,心里舒坦。像回到了以前在机械厂的时候,大家伙儿一起干活,一起吃饭,劲儿往一处使。”

陆文舟也走过来,手里拿着账本:“周哥,这三天的开销,我算出来了。建材费,赊账,暂时不计。人工费,伙食费,杂费,加起来两千七百四十五块三毛。咱们手里,还剩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还剩二十七万两千二百五十四块七毛。”

“钱还够。”周镇山说。

“够是够,但得赶紧接活。”陆文舟说,“坐吃山空,不是办法。”

“明天就接活。”周镇山说。

“接什么活?”

周镇山没回答,转身走进调度室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。本子上记着几个名字,后面跟着地址和电话。第一个名字是“王老板”,后面写着“服装批发市场,三区十八号”。
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——是今天刚装上的,拨了个号。

电话响了七八声,才被接起来。

“喂,谁啊?”一个不耐烦的男声。

“王老板吗?我是滨港第三货运站的,姓周。”周镇山说。

“货运站?我不认识你。”

“您不认识我,但您认识马振东。”周镇山说,“上个月,您有一批从广州来的货,在马振东的仓库被水泡了,损失了两万多。马振东说不是他的责任,没赔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提这事儿干什么?”

“我想跟王老板做笔生意。”周镇山说,“您的货,以后从我这儿走。我给您保证,货在途中,有任何损失,我全赔。运费,比市场价低一成。”
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
“就凭我能让马振东吃瘪。”周镇山说,“就凭我的货运站,离您的批发市场,只有三公里。就凭我这儿,一天一结,绝不拖欠。”

又是沉默。

更长。

“明天上午,你来我店里,咱们面谈。”王老板说完,挂了电话。

周镇山放下听筒,在本子上“王老板”的名字后面,打了个勾。

然后拨第二个号。

“李厂长吗?我是滨港第三货运站的,姓周……”

第三个。

“张经理吗?我是……”

第四个。

第五个。

电话打完,天已经全黑了。

调度室里亮着灯,老董、陆文舟、红姐、陈铁头,还有刘大膀子,都在。看着他。

“谈成了几个?”老董问。

“五个。”周镇山说,“明天开始,陆续有活。服装、小电器、五金、建材,都有。量不大,但细水长流。”

“太好了!”陈铁头一拍大腿。

“但有个问题。”陆文舟推了推眼镜,“咱们的车不够。那三辆东风卡车,是马振东租的,车主随时可能来要。咱们自己的车,一辆都没有。”

“买。”周镇山说。

“买?”陆文舟愣了一下,“买新车,一辆解放CA141,要八万多。咱们的钱……”

“不买新车。”周镇山说,“买旧的。报废车,事故车,只要能修,能跑,就要。”

“谁会卖?”

“有人会卖。”周镇山看着老董,“叔,大修厂那边,你熟。明天你去一趟,看看有没有能修的车。便宜,能跑就行。”

老董点头:“行,我去看看。”

“铁头,你明天跟刘老板的人,去把那批水泥,给西城工地送过去。”周镇山说,“送完了,找刘大膀子结账。按市价,七万二。钱拿回来,入账。”

“明白!”

“红姐,明天你去买菜,多买点肉。”周镇山说,“兄弟们干活累,得吃好。”

“好。”红姐点头。

“文舟,你明天跟我去见那几个老板。”周镇山说,“合同你拟,账你管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任务分完,周镇山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窗外,夜色已深。货运站的灯亮着,像黑暗里的一颗星。

远处,滨港市的灯火连成一片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
“都去休息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,开始挣钱。”

人散了。

调度室里,只剩下周镇山一个人。

他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滨港市地图。目光从货运站出发,往西,是西城工地。往东,是老码头。往南,是批发市场。往北,是出城的路。

一条条线,连起来,就是一张网。

一张属于他的网。

他伸手,在地图上,货运站的位置,轻轻点了一下。

然后,慢慢画了一个圈。

圈不大,但很稳。

像父亲教他车零件时,画的第一个圆。

要稳,要准,要心里有数。

他转身,关灯,走出调度室。

院子里,工人们已经睡了。鼾声从宿舍里传出来,很响,很沉。

他走到大门口,摸了摸新刷的黑漆。

还有点湿。

但已经干了。

他推开门,走出去,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路。

路很黑,但远处有光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夜风吹得身上发冷。

然后他转身,回屋,关门。

门栓插上,咔哒一声。

很响。

像某种宣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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