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货运站的灯就亮了。
停车场里,三辆车已经发动。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响亮,排气管喷出青烟,在车灯的光柱里翻滚。陈铁头围着车转,手里拿着手电筒,检查轮胎气压,看看有没有漏油。老董拿着扳手,最后紧了紧几颗螺丝。
刘大膀子手下的三个司机,站在车旁抽烟。都是四十多岁的老司机,皮肤黝黑,手指关节粗大,烟抽得很凶。一个叫老胡,开过十几年长途,最远跑过新疆。一个叫大刘,以前是开公交的,后来下岗了。还有一个叫小孙,年纪最轻,但也跑了五六年运输。
“都检查好了?”周镇山走过来。
“好了,山哥。”陈铁头拍拍车头,“油加满了,水也加够了,轮胎气足,刹车片新换的。没问题。”
周镇山点头,走到三个司机面前。
“三位师傅,今天第一趟活,辛苦。”他说着,从兜里掏出三个红包,一人一个,“一点心意,路上买烟抽。”
老胡接过红包,捏了捏,挺厚,脸上露出笑:“周老板客气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周镇山说,“路上规矩,昨晚都说过了。我再多说一句:安全第一。货可以晚到,人必须平安回来。路上有什么事儿,别硬来,打电话回来。货运站这边,二十四小时有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三个司机点头。
陆文舟抱着账本走过来,把三张货运单分别递给司机:“老胡,你这车发广州,货在1号仓库,王老板的服装。大刘,你发温州,李姐的小电器。小孙,你发省城,赵老板的五金。单子上有地址,有电话,货到之后,让对方签收,把回执带回来。运费,对方现结,点清楚再给货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陆文舟又递给每人一张纸,“上面是我算的路线。走哪条省道,在哪儿休息,在哪儿吃饭,都标好了。尽量按这个走,别绕路,也别图省事走近道。有些小路,不安全。”
司机们接过路线图,看了看,揣进兜里。
“行了,装车吧。”周镇山说。
工人们开始从仓库里搬货。服装是编织袋,一袋一袋扛上车。小电器是纸箱,用绳子捆好。五金是木箱,用撬杠撬上车斗。动作很快,很熟练,不到半小时,三辆车都装满了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“出发!”周镇山挥手。
三辆车依次驶出货运站大门,拐上省道,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周镇山站在门口,看着车尾灯渐渐远去,直到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院子。
“山哥,回去再睡会儿?”陈铁头问。
“不睡了。”周镇山说,“我去趟码头。”
“码头?干啥?”
“看看行情。”
滨港老码头,天刚亮就已经热闹起来。
渔船靠岸,一筐筐海鲜从船上卸下来,鱼贩子们围上去,讨价还价。货轮在深水区停着,吊车正从船舱里吊出集装箱。岸上,仓库门口排着长队,都是等着提货的车。
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、柴油味、汗味,还有海水的咸湿气。
周镇山在码头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一家茶馆门口。
茶馆很旧,门楣上挂着的木匾,漆都掉光了,只能隐约看出“海记”两个字。里面摆了七八张方桌,坐满了人。大多是码头上的力工、船工、还有跑船的司机。喝茶,吃早点,抽烟,大声说话。
周镇山走进去,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。
“喝啥?”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,系着围裙,手里拎着大茶壶。
“来壶最便宜的。”周镇山说。
“一块。”老板把茶壶和茶杯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
周镇山倒了一杯茶,慢慢喝。茶很粗,有点涩,但很解渴。他一边喝,一边听旁边桌上的人说话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昨晚‘顺发号’那船,到港了,卸下来一百多箱电视机,日本货,走私的。”
“嘘,小点声!这事儿能乱说吗?”
“怕啥,这码头谁不知道?宋老板的船,谁敢查?”
“宋老板是厉害,可这阵子风声紧。听说上面要严打走私,海关那边天天派人盯着。”
“盯着有啥用?宋老板上头有人,查也查不到他头上……”
周镇山端起茶杯,吹了吹茶叶。
宋天明。
这个名字,又出现了。
“对了,你们知道不?前几天,西郊砂场出事了。”
“知道,马振东那王八蛋的砂场,传送带全坏了,停工三天。听说损失了好几万。”
“活该!那孙子,仗着有点关系,在滨港横着走。这回踢到铁板了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一般人。能把砂场设备搞成那样,得懂行。说不定是机械厂那帮下岗工人干的……”
正说着,茶馆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一身灰色的中山装,戴眼镜,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。他一进来,茶馆里的声音顿时小了一半。很多人都低下头,装作喝茶。
老板赶紧迎上去:“徐主任,您来了,老位置给您留着呢。”
男人点点头,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。老板给他上了茶,还端了盘花生米。
周镇山看着那个男人。
徐主任,码头管理处的副主任,管仓库调配和货物进出。这消息,是红姐昨天打听到的。
他端起茶杯,起身,走到那张桌子前。
“徐主任,方便拼个桌吗?”
徐主任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打量了周镇山一眼:“你是?”
“我姓周,做货运的。”周镇山在他对面坐下,“想跟您打听个事儿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3号仓库,听说要重新招标?”
徐主任的眼神变了变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“我想投标。”周镇山说。
徐主任放下茶杯,笑了,笑容里带着讥讽:“小伙子,3号仓库的招标,早就结束了。中标的是谁,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,宋天明宋老板。”周镇山说,“但合同还没签,对吧?”
“是没签,但也快了。”
“那就是还有机会。”周镇山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很薄,放在桌上,推到徐主任面前,“一点心意,您看看。”
徐主任盯着信封看了几秒,没动。
“小伙子,你知不知道宋老板是什么人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敢来?”
“就是因为知道,才得来。”周镇山说,“徐主任,您管码头仓库五年了,3号仓库的吞吐量,您最清楚。一年至少五千吨货,按每吨二十块仓储费算,一年就是十万。宋老板拿下来,转手租给别人,一年能挣十五万。但他给码头的租金,一年只有五万。剩下的十万,进了谁的口袋,您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徐主任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周镇山看着他,“如果3号仓库给我,我给码头的租金,一年八万。而且,我保证,仓库的货,都是干净的,合法的。不会给码头惹麻烦。”
徐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拿起那个信封,打开。
里面没有钱。
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徐主任和一个年轻女人,在滨港宾馆门口,手挽着手,很亲密。女人不是他老婆。
徐主任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这张照片,我复印了十份。”周镇山平静地说,“一份在我这儿,一份在红姐那儿,一份在陈铁头那儿,还有七份,放在不同的地方。如果三天后,3号仓库的招标结果不是我,这些照片,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比如,码头管理处党委办公室,比如,徐主任您家里,比如,您夫人单位的传达室。”
徐主任的脸,从白到红,从红到青。
“你……你敢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,是交易。”周镇山说,“您帮我拿到3号仓库,我保证,这些照片永远不会见光。而且,仓库的租金,我按月付,绝不拖欠。您该拿的那份,一分不少。”
茶馆里很吵,但这一桌,静得可怕。
徐主任的手指捏着照片,捏得发白。他看着周镇山,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要吃人。
“小伙子,你这么做,会后悔的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后悔不后悔,是我的事。”周镇山站起来,“三天后,我等您消息。对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,放在桌上。
“茶钱,我请。”
说完,转身走出茶馆。
门外,阳光刺眼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。
周镇山站在茶馆门口,深吸一口气,然后朝货运站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稳。
但手心,全是汗。
回到货运站,已经是中午。
红姐正在灶台前炒菜,见他回来,擦了擦手:“回来了?怎么样?”
“谈了。”周镇山说,“等消息。”
“有把握吗?”
“五成。”
“五成……”红姐想了想,“够了。”
周镇山点头,走进调度室。
陆文舟正在打电话,见他进来,做了个手势,继续对着话筒说:“……对,货已经发了,最晚明天下午到。您放心,到了之后,司机会给您电话……”
挂了电话,他转过身:“周哥,三辆车都上路了。老胡那边刚过省界,大刘在服务站休息,小孙已经快到省城了。一路顺利。”
“好。”周镇山在椅子上坐下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码头那边……”
“谈过了,等消息。”
陆文舟看着他疲惫的脸,倒了杯水递过去:“周哥,你这几天,都没怎么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周镇山接过水,喝了一口,“一闭眼,全是事儿。”
“要不,你去休息会儿?这儿我看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周镇山放下杯子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在写下:
3月21日,三车发货。码头3号仓库,谈判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抬头看着陆文舟。
“文舟,你说,咱们这么做,对吗?”
陆文舟愣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:“周哥,你指什么?”
“用照片威胁徐主任,用手段抢仓库,用水泥换人心。”周镇山说,“这些事,放在以前,我想都不敢想。可现在,我做起来,一点都没犹豫。”
陆文舟沉默了几秒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周哥,我大学学的金融,老师教我们,资本是逐利的,但也是有规则的。在规则里玩,叫商业。在规则外面玩,叫犯罪。”他说,“可我来滨港这几年,看见的,是规则外面的人,过得比规则里面的人好。马振东,宋天明,哪个是守规矩的?可他们有钱,有势,活得风光。那些守规矩的,像你爸那样的,最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“所以,我也得变成那样的人?”周镇山问。
“不是变成那样的人。”陆文舟摇头,“是利用他们的规则,做咱们的事。周哥,你想过没有,咱们修货运站,接活,挣钱,为的是什么?只是为了挣钱吗?”
周镇山没说话。
“不是。”陆文舟自己回答,“是为了让跟着咱们的人,有饭吃,有活干,有钱挣。是为了让像刘大膀子那样的工人,不再被欠薪。是为了让像老董叔那样的老师傅,手艺还能用上。这些事,是好事。可要做好事,得先有力量。力量从哪儿来?从钱来,从权来,从地盘来。码头3号仓库,就是力量。有了它,咱们才能接更大的活,挣更多的钱,保护更多的人。”
他看着周镇山,眼神很认真。
“周哥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觉得,用那些手段,不干净。可这世道,有时候,干净的刀,杀不了不干净的人。咱们得先活下来,才能谈干净不干净。”
周镇山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文舟,你比我会说。”
“不是会说,是看得明白。”陆文舟也笑了,“周哥,你心里那杆秤,从来没歪过。你知道什么事能做,什么事不能做。这就够了。至于手段……必要的时候,脏一点,不丢人。”
外面传来红姐的喊声:“吃饭了!”
周镇山站起来,拍了拍陆文舟的肩膀。
“走,吃饭。”
两人走出调度室。
院子里,工人们已经排好队,等着打饭。菜是红烧肉炖土豆,油汪汪的,香味飘出老远。每个人都端着碗,笑着,说着,脸上是满足的光。
周镇山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自己的碗,走到队伍最后,排队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远处,货车的轰鸣声,隐约传来。
那是他的车,在路上。
一切,都在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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