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,调度室的电话响了。
周镇山正在看账本,听见铃声,心里莫名一紧。他放下账本,走过去,拿起听筒。
“喂?”
“周哥……”是陆文舟的声音,很哑,带着颤,“出事了。”
周镇山的手指捏紧了听筒:“说。”
“小孙那辆车……在回程路上,出车祸了。”
“人在哪儿?”
“在……在省道和县道交叉口,离滨港还有八十公里。车翻了,货……货散了一地。小孙……小孙还在车里,卡住了。老胡他们正好路过,看见了,打电话回来的。”
“人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,电话里没说清楚,就听见哭喊声……”陆文舟的声音在发抖,“周哥,怎么办?”
周镇山深吸一口气: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,警察和救护车都去了,但到那儿还得一阵子。”
“你在哪儿?”
“我在货运站,老董叔他们也在这儿。”
“等着,我马上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周镇山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,转身从抽屉里拿了两千块钱,揣进兜里。
夜很黑,风很大。
他跑出货运站,跑到路边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去滨港第三货运站,快!”
出租车司机看他脸色不对,没多问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路上,周镇山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小孙那张年轻的脸,笑着接过红包的样子。他开车时哼着歌,说这趟跑完,要给家里寄钱,给儿子买新书包。
车,怎么会翻?
小孙是老师傅,开车稳,路线也是陆文舟规划好的,省道,路宽,车少。怎么会……
出租车停在货运站门口,周镇山扔下二十块钱,没等找零,推门下车。
院子里灯全亮着。老董、红姐、陈铁头、陆文舟都在,还有刘大膀子和他手下的几个工人。所有人都站着,脸色发白。
“车在哪儿?”周镇山问。
“老胡和大刘开另一辆车过去了,刚走。”陆文舟说,“我让他们带上撬棍和千斤顶,先把人弄出来。”
“报警电话是多少?”
“122,还有120,都打了。”
“好。”周镇山点头,转身看向陈铁头,“铁头,去开车,咱们也过去。”
“开哪辆?”
“开最快的那辆。”
陈铁头跑向停车场。
刘大膀子走过来:“周老板,我跟你一起去。我手下有几个兄弟,以前在工地干过救援,懂点。”
“行,上车。”
三分钟后,两辆车冲出货运站大门,朝省道方向疾驰。
夜路很黑,车灯劈开黑暗,照着前方不断延伸的柏油路。周镇山坐在副驾驶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手在膝盖上握成拳,指甲掐进肉里。
陈铁头把油门踩到底,车速表指针一路往上飙。
八十公里,开了一个小时。
远远的,就看见前方一片混乱。警灯闪烁,救护车的顶灯在黑暗里刺眼地转。几辆车停在路边,一群人围在那里。
车还没停稳,周镇山就推门跳下去。
现场比他想象的更糟。
一辆解放卡车,侧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。车头严重变形,挡风玻璃全碎了,驾驶室被挤压成扭曲的一团。车上拉的木箱子散了一地,里面的五金件撒得到处都是,在车灯下闪着寒光。
警察拉起了警戒线,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围着驾驶室,试图撬开车门。老胡和大刘也在帮忙,用撬棍别着变形的金属,汗流浃背。
“小孙!小孙!”周镇山冲过去。
一个警察拦住他:“同志,你是?”
“我是车主,出事的是我的人。”周镇山说。
警察上下打量他一眼,让开:“医生正在抢救,你别过去添乱。”
周镇山站在警戒线外,看着那个扭曲的驾驶室。车门被撬开一条缝,能看见里面的人影,但看不清脸。只看见一只手臂,软软地垂着,手背上全是血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转头问老胡。
老胡满头大汗,声音发颤:“我回程路上,远远就看见这车不对劲。开得歪歪扭扭的,像喝醉了。然后突然就往右边偏,撞上了路边的大树,翻了。我赶紧停车过来看,小孙卡在里面,叫不醒。我就赶紧打电话……”
“他喝酒了?”
“没有!绝对没有!”老胡急得脸通红,“小孙开车,从来不喝酒。出车前我还问过他,他说昨晚睡得早,精神好得很。”
周镇山盯着那辆车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不喝酒,精神好,路况正常……那为什么?
“警察同志,”他走到一个正在做记录的警察面前,“现场勘查有结果了吗?”
警察看了他一眼:“初步判断,是车辆故障。刹车失灵,方向失控。”
“刹车失灵?”周镇山心一沉,“车是昨天刚检修过的,刹车片新换的,怎么会失灵?”
“这得等技术部门鉴定。”警察合上本子,“你是车主,对吧?车是哪个厂的?什么时候买的?有没有按时年检?”
“车是旧车,昨天刚买,还没来得及过户。”周镇山说,“但我有购车合同,发票,检修记录,都在货运站。如果需要,我马上让人送过来。”
警察点点头:“行,你先等着,一会儿跟我们回队里做个笔录。”
正说着,驾驶室那边传来一声喊:“出来了!人出来了!”
几个医生和工人一起用力,终于把变形的车门撬开,从里面抬出一个人。
是小孙。
他满脸是血,额头上一道很深的口子,还在往外渗血。眼睛闭着,脸色白得像纸。医生给他戴上氧气面罩,抬上担架,往救护车上跑。
“医生,人怎么样?”周镇山跟过去。
“伤得很重,头部外伤,肋骨可能断了,内出血不清楚,得去医院拍片子。”医生匆匆说着,跳上救护车,“家属跟着来,要签字。”
“我去!”周镇山跳上救护车。
救护车门关上,警笛拉响,朝着滨港市人民医院疾驰而去。
车上,医生在给小孙做紧急处理。周镇山坐在旁边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。小孙今年才三十一岁,有个五岁的儿子,老婆在纺织厂上班。这次出车前,他还笑着说,跑完这趟,给儿子买个遥控汽车。
“兄弟,”周镇山握住他的手,冰凉,“挺住,一定挺住。”
小孙的手指,轻轻动了一下。
到了医院,小孙被推进抢救室。周镇山在手术室门口签了字,然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等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每一秒,都像一年。
走廊里很静,只有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**和哭泣声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刺鼻。
周镇山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在抖。
他用力握紧,指甲掐进掌心,留下几个深深的血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抢救室的门开了。
一个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色疲惫。
“医生,怎么样?”周镇山冲过去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医生说,“头部外伤,缝了十二针。肋骨断了三根,有内出血,但已经止住了。左腿骨折,得打石膏。人现在还没醒,在ICU观察。”
周镇山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医生。”
“你是家属?”
“是,我是他老板。”
“去交费吧,先交一万,多退少补。”
“好,我马上去。”
周镇山冲到缴费处,从兜里掏出那两千块钱,又拿出存折——里面是货运站所有的钱,三十三万。他取了五万,把一万现金交进去,剩下的揣好。
回到ICU门口,老董他们都来了。
“小孙怎么样?”老董问。
“命保住了,在ICU观察。”周镇山说。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“车呢?”周镇山问。
“警察拖走了,说要鉴定。”陆文舟说,“货……货散了一地,有些被路过的人捡走了,剩下的,我让工人收拢了,能找回来的,大概一半。”
“一半……”周镇山闭上眼睛。
那车货,是赵老板的五金,价值两万多。货损一半,就是一万多。加上修车的钱,医药费,赔偿金……
“周哥,”陆文舟压低声音,“警察说,初步判断是车辆故障。刹车油管破裂,刹车失灵。方向机也有问题,卡死了。”
周镇山猛地睁开眼睛:“刹车油管,昨天检修的时候,检查过吗?”
“检查过。”老董说,声音发沉,“我亲手检查的,没问题。方向机也试了,灵活得很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人动了手脚。”周镇山说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夜风吹过走廊,很冷。
“山哥,会是谁?”陈铁头咬着牙问。
周镇山没回答。
他心里有答案,但没证据。
“老董叔,你回货运站,把剩下的两辆车,彻底检查一遍。每一个零件,每一颗螺丝,都别放过。”他说,“铁头,你带几个人,去现场,把散落的货,能找回来的,都找回来。文舟,你去交警队,配合调查,把购车合同、检修记录,都给他们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这儿守着。”周镇山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,“等小孙醒过来。”
“行。”
人散了,走廊里又只剩下周镇山一个人。
他在长椅上坐下,双手抱头,手指插进头发里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刹车油管破裂,方向机卡死……这绝不是意外。这是要人命的手段。
是谁?
马振东?有可能。货运站的事,他怀恨在心。但他现在忙着处理水泥的事,应该没空搞这种小动作。
宋天明?也有可能。码头3号仓库,他势在必得。自己威胁徐主任的事,他可能已经知道了。
还有谁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件事,是冲他来的。小孙,是替他挡了灾。
“兄弟,”他抬起头,看着ICU那扇门,低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小孙醒了。
医生从ICU出来,说病人情况稳定,可以转普通病房了。但需要住院观察,最少半个月。
周镇山走进病房。
小孙躺在床上,头上缠着纱布,左腿打着石膏,脸色苍白,但眼睛睁着。
“周……周老板……”他声音很弱。
“别说话,躺着。”周镇山在床边坐下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疼……浑身都疼……”小孙咧了咧嘴,想笑,但没笑出来,“车……车怎么样了?”
“车坏了,人能活着,就是万幸。”周镇山说,“医药费你别管,安心养伤。工资照发,养伤期间,算你出勤。”
小孙眼睛红了:“周老板,对不起……货……货没了……”
“货没了再挣,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周镇山说,“你好好养着,等你好了,还给我开车。”
“哎……”小孙的眼泪掉下来。
周镇山给他掖了掖被角,起身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。
“小孙,出事前,你有没有觉得车有什么不对劲?”
小孙想了想,虚弱地说:“有……出发的时候,我就觉得刹车有点软,踩下去,要等一会儿才有效果。但我想着,可能是新车,没磨合好,就没在意。开到半路,刹车越来越软,最后……最后就没了。方向也打不动,像被什么卡死了。”
“你检修车的时候,有没有人在旁边?”
“有……老董叔,还有几个工人。对了,还有……还有一个人,我不认识,说是来买废铁的,在停车场转了半天。老董叔不让他进,他就在外面看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四十多岁,瘦,高,左边眉毛上有个疤。”
周镇山记住了。
“行,你休息,我晚点再来看你。”
走出病房,周镇山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左眉有疤的男人。
这个人,是关键。
他拿出大哥大,拨了个号。
“喂,红姐,是我。帮我查个人,四十多岁,瘦高,左眉有疤,最近在货运站附近出现过。对,现在就要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下楼。
医院门口,天已经亮了。
晨光刺破云层,洒在街上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有些事,已经不一样了。
周镇山站在台阶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下台阶,朝着货运站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沉,但很稳。
像父亲教他的那样,越是难的时候,越要稳。
因为只有稳住了,才能看清路。
才能找到那个,左眉有疤的人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