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货运站调度室。
墙上挂着一张滨港市地图,老董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。一个圈是货运站,一个圈是车祸现场,一个圈是人民医院。三条红线连接着这三个点,在晨光里显得刺眼。
“小孙出事的地点,在这儿。”老董指着地图上省道和县道交叉的位置,“离货运站八十公里,离滨港市区四十公里。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。要在这儿动手脚,得提前知道路线,提前埋伏。”
“路线是文舟规划的,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。”陈铁头说。
陆文舟推了推眼镜,脸色发白:“我昨晚把路线图给了三个司机,小孙那份在他车里,车翻了之后,警察拿走了。我这份在我这儿,老胡和大刘的在他们自己手里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人偷看了路线图。”周镇山说。
“谁会偷看?”
“昨天下午,谁进过调度室?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红姐说,“下午三点到五点,我在整理账本。中间老董叔来过一趟,拿工具。铁头来过一趟,问晚上吃什么。文舟出去跑业务,五点多才回来。刘大膀子来过一趟,说工地上的事儿。还有……还有两个人,是来谈生意的,做服装批发的王老板,和开五金店的赵老板。他们来签合同,坐了大概半小时。”
“王老板和赵老板?”周镇山皱眉。
“他们应该没问题。”陆文舟说,“合同是我看着签的,他们一直跟我在一起,没离开过桌子,也没往墙上地图那边看。”
“那问题出在外面。”老董放下红笔,走到窗前,看着停车场,“停车场昨天下午,人来人往。买车的人来看车,卖废铁的人来送货,还有几个街坊邻居,看咱们这儿热闹,过来瞧新鲜。人太多,记不住。”
“左眉有疤的男人。”周镇山说,“小孙说,这个人昨天下午在停车场转悠,被老董叔赶走了。红姐,你查得怎么样?”
红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:“我问了附近几个摊贩。卖早点的张婶说,昨天下午确实有个左眉有疤的男人,在她摊上吃了碗馄饨,坐了很久,一直往咱们货运站这边看。修自行车的李老头也说见过这个人,说他在货运站门口转悠了好几圈,还问李老头,这货运站是干嘛的,老板是谁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,穿什么衣服?”
“张婶说,四十多岁,瘦高,穿一件灰色夹克,黑色裤子,解放鞋。左眉上确实有块疤,像刀疤,挺明显的。李老头说,这人说话带点外地口音,像是北边来的。”
“外地人……”周镇山沉吟。
“会不会是马振东从外地找的人?”陈铁头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老董说,“马振东在滨港势力大,认识不少道上的。找个外地人动手,查不到他头上。”
“但也可能是宋天明。”陆文舟说,“宋天明的生意,南来北往,认识的人更多。而且手段更黑,更隐蔽。”
周镇山没说话,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那个车祸发生的红圈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不管是谁,这个人,得找到。”
“怎么找?”陈铁头问,“滨港这么大,找个脸上有疤的人,大海捞针。”
“不用大海捞针。”周镇山转身,看着红姐,“红姐,你在滨港认识的人多,道上的消息灵通。你帮我打听打听,最近有没有一个左眉有疤的外地人,在滨港出现。住在哪儿,跟谁来往,干什么营生。”
“行,我去打听。”红姐点头。
“铁头,你带几个人,去车祸现场附近转转。问问周围的村民,昨天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,或者可疑的车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文舟,你留在货运站,盯着生意。车的事,交给你处理。该修修,该赔赔,账上钱不够,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老董叔,剩下的两辆车,你亲自检查,每一颗螺丝都别放过。再出这种事,咱们就完了。”
“放心,我盯着。”
任务分派完,周镇山穿上外套,往外走。
“山哥,你去哪儿?”陈铁头问。
“我去见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周镇山没细说,推门出去了。
上午的太阳很晒,街上人不多。他沿着马路走,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低矮的平房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。巷子尽头,有个修鞋摊。
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低着头绱鞋底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周镇山,愣了一下。
“山子?”
“赵伯,是我。”周镇山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。
赵伯放下手里的活儿,摘下老花镜,仔细打量了他几眼:“三年没见,瘦了,黑了。但眼神,没变。”
“赵伯,我来,是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找个人。四十多岁,瘦高,左眉上有块刀疤,说话带点外地口音,可能是北边来的。昨天在货运站附近出现过。”
赵伯重新戴上眼镜,拿起锥子和麻线,继续绱鞋底。锥子穿透鞋底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。
“这号人,滨港不少。”他说,“脸上有疤的,要么是打架打的,要么是干活伤的。北边来的,就更多了。这两年下岗的多,来滨港找活干的人,一拨接一拨。”
“这个人不一样。”周镇山说,“他昨天,动了我的车。刹车油管破了,方向机卡了。我的司机,差点死在路上。”
赵伯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车?”
“是,我现在在货运站,开车行。”
“货运站……”赵伯想了想,“是第三货运站?马振东那个?”
“现在是我的了。”
赵伯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山子,你爸的事儿,我听说了。你出来,是为了这个?”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周镇山说,“我想做点事,养活跟着我的人。但有人不想让我做。”
“马振东?”
“可能是他,也可能是别人。”
赵伯沉默了几分钟,手里的锥子一下一下地扎进鞋底,又拔出来。麻线拉紧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。
“我认识个人。”他忽然说,“在火车站那边,开招待所的,叫老拐。他那儿,住的大多是外地来的,跑单帮的,干零活的。消息灵通。你去找他,提我的名字,他应该能帮你问问。”
“谢谢赵伯。”周镇山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,放在摊子上。
赵伯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山子,这钱,你拿回去。”他说,“你爸以前,没少照顾我。我这条腿,当年在厂里摔断,是你爸背我去医院的。这情,我还不了。这点忙,算是我还他一点。”
周镇山看着赵伯那条瘸腿,沉默了一下,收起钱。
“赵伯,那我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小心点,火车站那边,乱。”
周镇山起身,走出小巷。
火车站离这儿不远,他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。
滨港火车站,是这座城市最乱的地方。出站口围满了拉客的旅馆老板娘、黑车司机、还有卖地图和小吃的摊贩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烟味、方便面汤味,还有火车喷出的煤烟味。
老拐招待所在车站后面的一条小街上。门脸很破,招牌上的“招待所”三个字,掉了一个“所”,只剩“招待”。门口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烫着卷发,涂着口红,正嗑瓜子。
“住店?”女人抬起眼皮。
“我找老拐。”
“找他干啥?”
“赵伯介绍的。”
女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老拐!有人找!”
里面出来个男人,四十多岁,瘸着一条腿,走路一拐一拐的。他看见周镇山,皱起眉:“你谁啊?”
“赵伯让我来的,想跟你打听个人。”
“赵伯?”老拐的脸色缓和了些,“进来吧。”
周镇山跟着他进了招待所。里面很暗,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小房间,门都关着,能听见里面打牌、喝酒、说话的声音。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。
老拐推开一间小屋的门,里面摆着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桌上堆满了登记簿、发票、还有几个空酒瓶。
“坐。”老拐自己先坐下,点了一根烟,“打听谁?”
周镇山把那个人的特征说了一遍。
老拐抽着烟,眯着眼想:“左眉有疤……北边口音……昨天来的……”
“有印象吗?”
“昨天下午,是来了这么一个人。”老拐说,“开了一间房,住了一晚,今天早上走的。登记的名字是‘王强’,但肯定是假的。这人看着就不像好人,眼神凶,话少,给钱倒是痛快。”
“他住哪间房?”
“203,现在还没退房,但人走了。我老婆去打扫,说东西都拿走了,就留了个空包。”
“我能去看看吗?”
老拐盯着他看了几秒,弹了弹烟灰:“赵伯介绍的人,我信。但规矩是规矩,客人的房间,不能随便进。”
周镇山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,放在桌上。
老拐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再加一百。”
周镇山又放了一百。
老拐把烟头摁灭,收起钱,站起来:“跟我来。”
203房间在二楼最里面。老拐用钥匙打开门,一股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洗脸架。床上被子没叠,乱糟糟的。桌子上有个烟灰缸,里面塞满了烟头。
周镇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。床底下,桌子底下,都看了,什么都没有。他走到窗边,窗户开着,外面是条小巷。窗台上,有个脚印,新鲜的,鞋底的花纹很清晰,像是解放鞋。
“这人走的时候,从窗户走的?”他问。
“可能。”老拐说,“早上我老婆看见房门开着,人不见了,以为他走了。没在意。”
周镇山蹲下,仔细看那个脚印。鞋码不小,至少42码。脚印很完整,前脚掌重,后脚跟轻,像是跳下去的。
“这下面是什么?”
“是个垃圾堆,平时没人走。”
周镇山从窗户探出头,往下看。下面确实是个垃圾堆,堆满了烂菜叶、破纸箱、还有几个生锈的铁桶。垃圾堆旁边,有几个杂乱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巷子口。
“谢了。”他缩回头,转身往外走。
“喂,你找这人,到底干啥?”老拐在身后问。
“他差点杀了我的人。”周镇山头也不回。
走出招待所,周镇山站在巷子口,看着地上的脚印。
脚印很乱,但还能分辨出方向——是往火车站方向去的。
他顺着脚印走,穿过小巷,来到火车站广场。广场上人山人海,脚印被无数双脚踩没了。
线索断了。
周镇山站在广场中央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眉头紧锁。
这个人,很谨慎。用假名字,住一晚上就走,从窗户离开,不留痕迹。
是职业的。
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。
职业的杀手,或者职业的破坏者。
马振东手底下,有这么专业的人吗?可能有,但他没听说过。
宋天明呢?更有可能。他做走私生意,手下肯定有这种人。
但没证据。
正想着,大哥大响了。
是红姐。
“喂,红姐。”
“山子,我打听到了。”红姐的声音很急,“左眉有疤那个人,外号叫‘刀疤刘’,是东北那边来的。以前在煤矿上干过,后来犯了事,跑路了。在滨港混了半年,专门接些脏活。昨天下午,有人在‘老地方’酒馆看见他,跟一个人在角落里说话。那个人……是马振东手下的板寸。”
周镇山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消息准吗?”
“准,我找了酒馆的老板,他亲眼看见的。板寸给了刀疤刘一沓钱,刀疤刘收了,说了句‘放心吧,保准让他翻车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山子,你小心点。马振东这是要下死手了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周镇山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,看着远处火车站的大钟。
时针指向中午十二点。
阳光刺眼。
他眯起眼睛,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。
马振东。
果然是你。
既然你要玩,那就玩到底。
他转身,朝着货运站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重,踩在地上,像要把地踩穿。
心里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
这次,不是为父亲,不是为母亲。
是为小孙,为那些跟着他、信他的人。
为这个,刚刚有了点样子的,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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