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振东建筑公司。
马振东靠在老板椅上，脚翘在桌子上，手里把玩着一个玉貔貅。貔貅通体翠绿，雕工精细，据说是个开过光的物件，能招财。他心情很好，砂场重新开工了，码头那批水泥已经处理掉，钱拿到了。宋天明那边，货也交了，没出岔子。一切都顺了。
只有一件事，让他心里膈应。
货运站，周镇山。
这小子，像根刺，扎在他心口上。不拔，难受。
“马总。”板寸推门进来，脸色有点不自然。
“怎么了？”马振东没抬头，继续玩着貔貅。
“刀疤刘……失联了。”
马振东的手停住。
“失联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说好今天上午在火车站碰头，拿剩下的钱。我等到现在，人没来。去他住的地方找，人走了，东西都拿走了。问招待所老板，说人一早就从窗户跑了。”
马振东坐直身体，盯着板寸：“事儿办成了吗？”
“办成了，车翻了，人差点死了。但人没死，送医院了。我让手下去医院打听，人还在ICU，但没生命危险了。”
“废物！”马振东把貔貅砸在桌上，“这点事都办不利索！”
“马总，刀疤刘是职业的，他跑，肯定有原因。我怀疑……是周镇山那边察觉了，在找他。”
“他一个刚出来的劳改犯，有什么本事找？”马振东冷笑，“不过这小子，确实有点邪门。砂场那事儿，到现在都没查出是谁干的。货运站那事儿，更是邪乎，一个人，一把吊车，把我几十号人吓跑了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办？”马振东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楼下，“既然他命大，那就换个法子。他不是开车行吗？我让他开不成。你去，找几个生面孔，去他货运站门口守着。只要有车出来，就举报，说超载，说非法改装，说无证运营。交警、路政、运管，都打招呼。我要让他一辆车都出不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”马振东转过身，眼神阴冷，“西城工地那边，刘大膀子那帮人，是不是在给周镇山干活？”
“是，我打听了，刘大膀子现在跟着周镇山，带着他那五十多个工人，在货运站那边接活。”
“好。”马振东笑了，“刘大膀子那儿的工钱，还欠着三个月，十二万。你去找他，让他滚回来干活，否则，一分钱都别想拿。”
“他要是……不回来呢？”
“不回来？”马振东眼神一寒，“那就让他知道，在滨港，是谁说了算。”
板寸打了个寒颤，点头出去了。
门关上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马振东重新坐下，拿起那个玉貔貅，在手里慢慢摩挲。翠绿的玉石，冰凉，光滑，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。
“周镇山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你能扛多久。”
同一时间，货运站调度室。
周镇山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。陆文舟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计算器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周哥，这三天，咱们一共发出去五趟货。小孙那趟翻了，货损一半，赔了一万二。剩下的四趟，有两趟在路上被交警查了，说超载，罚款五百。还有两趟，被路政拦了，说非法改装，扣车，交了三千罚款才放行。光罚款，就交了四千。再加上修车、医药费、赔偿金，咱们账上的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“还剩多少？”周镇山问。
“还剩……十八万七千三百块。”陆文舟声音发涩，“这还不算刘大膀子那边工人的工资。他们这个月干了十天，工资一万五，还没发。”
周镇山闭上眼睛，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按了按。
三天，从三十三万，到十八万。
花钱如流水。
不，这不是花钱，是有人拿着刀，在放他的血。
“周哥，这么下去不行。”陆文舟说，“车出不去，货进不来，没有进账，只有出账。再有一个月，咱们就得关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镇山睁开眼，“马振东这是要逼死咱们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周镇山没回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停车场里，那两辆还能跑的车停着，但司机都蹲在车边抽烟，不敢出车。刘大膀子的工人也都闲着，坐在院子里，无所事事。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。
“铁头呢？”他问。
“在门口守着，刚才又来了几个混混，在门口转悠，铁头把他们赶走了。”
“红姐呢？”
“出去打听了，还没回来。”
“老董叔呢？”
“在修车，那辆翻了的车，拖回来了，老董叔说能修，但得花点钱。”
正说着，门口传来争吵声。
周镇山转头，看见陈铁头正拦着一个人，不让进。那个人，是板寸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周镇山说。
陈铁头让开，板寸走进调度室。他今天没穿黑皮夹克，换了件灰色西装，但脸上的横肉和眼神里的凶狠，一点没变。
“周老板，日子过得挺滋润啊。”板寸皮笑肉不笑地说。
“有事说事。”周镇山看着他。
“行，爽快。”板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拍在桌上，“马总让我来，问问刘大膀子那十二万的工钱，什么时候结。”
周镇山看了一眼那张纸，是张欠条，上面是刘大膀子的签名和手印，欠款十二万，落款是三个月前。
“刘大膀子的工钱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当然有关系。”板寸说，“他现在是你的人，在给你干活。他的债，就是你的债。周老板，你不会不认吧？”
“我认。”周镇山说，“但这钱，是刘大膀子跟马振东之间的事。要结，让刘大膀子自己来结。”
“刘大膀子？”板寸笑了，“他现在是你的人，当然得你来结。周老板，我劝你一句，这钱，你今天结了，大家相安无事。你要是不结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扫过院子里的工人。
“马总说了，西城工地那活儿，还得刘大膀子他们干。你要是不放人，这钱，就得你来出。你要是既不放人，又不给钱……那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。”
陈铁头忍不住了，上前一步：“你他妈的……”
“铁头！”周镇山喝住他。
陈铁头咬咬牙，退了回去。
周镇山看着板寸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，这钱，我认。”
板寸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周镇山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十二万，我给你。但从今往后，刘大膀子和他那帮兄弟，跟马振东，两清。以前的债，一笔勾销。以后，他们是我的人，跟马振东，再没关系。”
板寸皱起眉：“这我做不了主，得问马总。”
“那你现在问。”周镇山把大哥大推过去。
板寸盯着大哥大看了几秒，拿起来，拨了个号。说了几句，挂断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马总说了，钱必须给。人，可以给你。但以后，刘大膀子再敢出现在西城工地，打断腿。”
“行。”周镇山点头，“文舟，拿钱。”
陆文舟看了一眼周镇山，咬咬牙，转身打开保险柜，从里面拿出十二捆钞票，放在桌上。
板寸拿起钱，掂了掂，揣进怀里。
“周老板，痛快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，“对了，马总让我带句话：货运站的生意，不好做。滨港的路，不好走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陈铁头冲出去，想追，被周镇山叫住。
“让他走。”
“山哥！十二万啊！就这么给他了？！”陈铁头眼睛都红了。
“钱没了，可以再挣。”周镇山说，“人要是没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陆文舟看着空空如也的保险柜，声音发颤：“周哥，咱们现在……只剩六万七千三百块了。这钱，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镇山坐回椅子上，看着窗外，“但有些事，不能算钱。”
正说着，红姐回来了。
她脸色也很难看，走进来，关上门。
“打听到了。”她说，“刀疤刘确实跑了，昨天上午走的，坐火车去了东北。有人看见他在火车站买了票，是去哈尔滨的。马振东的人也在找他，但没找到。”
“跑了就跑了吧。”周镇山说，“人没事就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红姐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说，宋天明那边，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他有一船货，在海关被扣了。说是走私，价值几百万。宋天明正在四处找人疏通，但这次风声很紧，听说上面有人要办他。”
周镇山眼神一动。
“消息准吗？”
“准，我托海关的朋友打听的，那船货现在还在码头扣着，宋天明急得跳脚。”
周镇山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几步。
宋天明出事，马振东少了靠山。这是机会。
“红姐，码头3号仓库那边，有消息吗？”
“有，徐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，说招标结果这两天就出来。但他暗示，宋天明那边出了事，机会很大。让咱们准备好钱，一旦中标，马上签合同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一年租金，八万，一次付清。押金两万。一共十万。”
十万。
周镇山看着账本上那六万七千三百的数字，沉默了。
“周哥，咱们钱不够。”陆文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镇山抬起头，“但3号仓库，必须拿下。有了仓库，咱们就能接大宗的货，能存，能转，能挣更多的钱。这是翻身的唯一机会。”
“可钱从哪儿来？”
周镇山没说话，走到墙边，看着那张地图。目光从货运站出发，往西，是西城工地。往东，是老码头。往南，是批发市场。往北，是出城的路。
然后，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。
“铁头，去把老董叔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
老董很快来了，手上还沾着机油。
“叔，那辆翻了的车，还能修吗？”
“能修，但得花点钱，大概五千。”
“多久能修好？”
“三天，我加班加点，两天就行。”
“好，你抓紧修。”周镇山说，“修好了，咱们出一趟远门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周镇山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。
“省城。”
“去省城干啥？”
“借钱。”
“找谁借？”
“找我爸的一个老朋友。”
老董愣了一下：“你爸的老朋友？谁？”
“省城机械厂的厂长，姓杨，我爸以前救过他的命。”周镇山说，“三年没联系了，不知道他还认不认这个人情。但这是咱们唯一的希望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山子，你有把握吗？”老董问。
“没有。”周镇山实话实说，“但不去，一点希望都没有。去了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陈铁头说。
“不，你留下，看家。”周镇山说，“文舟跟我去，他懂账，懂合同，谈起来方便。老董叔，你把车修好。红姐，你继续盯着码头和宋天明那边的动静。铁头，货运站就交给你了，守好家，等我回来。”
“是！”
“好，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周镇山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“明天一早，出发。”
“山哥，”陈铁头忍不住问，“要是……要是借不到钱呢？”
周镇山转过身，看着他们，眼神很平静。
“借不到，就回来，接着想办法。天无绝人之路，活人，总不能被尿憋死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走出调度室。
院子里，工人们还坐着，见他出来，都站起来。
“周老板，咱们……咱们明天有活干吗？”一个工人小心翼翼地问。
周镇山看着他们，看着他们脸上的不安和期待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从明天开始，照常出车。交警查，就让他查。路政拦，就让他拦。罚款，我交。但车，必须出去。货，必须送到。咱们靠力气吃饭，不偷不抢，不怕查。”
工人们互相看了看，眼神渐渐坚定。
“对，咱们不怕！”
“查就查，罚就罚，活还得干！”
“周老板，我们信你！”
声音不大，但很齐。
像一股绳，拧在一起。
周镇山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回了调度室。
关上门，他靠在门上，闭上眼睛。
胸口，像压了块石头。
但他知道，这石头，他得扛着。
为这些人，为这个刚有了点样子的家。
为心里那团，还没熄灭的火。
明天，省城。
但愿，天无绝人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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