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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rk Undercurrent 1996

Chapter 15 /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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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5

Dark Undercurrent 19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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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天还黑着。

那辆修好的解放卡车停在货运站院子里,发动机已经发动,排气管喷出青烟。老董围着车又转了一圈,最后紧了紧几颗螺丝,拍了拍车头。

“行了,能跑。”他脸上全是油污,眼里布满血丝,两天没合眼。

周镇山和陆文舟从调度室出来。陆文舟背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,里面装着账本、合同、还有货运站的各种证件。周镇山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,和父亲那块怀表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老董递过来两个铝饭盒,里面是红姐昨晚蒸的馒头,还有几块咸菜,“省城四百公里,得开一天。中间在服务站休息,别赶夜路。”

“知道了,叔。”周镇山接过饭盒,揣进帆布包。

“周哥,”陈铁头走过来,塞给他一把扳手,“带着,防身。”

周镇山看着那把扳手,手柄磨得发亮,是父亲留下的那套工具里的。他接过来,掂了掂,很沉。

“谢了,铁头。”

“早点回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上车。驾驶室很旧,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,但擦得很干净。陆文舟坐在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周镇山挂挡,松离合,踩油门。

车缓缓驶出货运站大门。

后视镜里,老董、陈铁头、红姐,还有院子里那些工人,站在门口,一直看着。直到车拐上省道,看不见了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车开得很稳。周镇山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。陆文舟抱着公文包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和村庄,不说话。

沉默持续了半个小时。

“周哥,”陆文舟终于开口,“那个杨厂长……你爸是怎么救他的?”

周镇山看着路,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二十年前,我爸还在机械厂当技术员。杨厂长那时候是车间主任,在调试一台进口机床时,出了事故。液压油管爆了,滚烫的液压油喷出来,溅了他一身。要不是我爸冲过去把他推开,他当时就没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,杨厂长在医院躺了三个月,脸上、脖子上,全是疤。但命保住了。出院后,他调去了省城机械厂,从副厂长干到厂长。每年春节,他都会给我爸寄封信,还有两百块钱。我爸从来不收钱,信倒是都留着。”

“那这次去找他……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镇山说,“三年了,我没联系过他。我爸走的时候,我也没通知他。现在去找他借钱,有点……不要脸。”

“可咱们没别的路了。”陆文舟低声说。

“是啊,没别的路了。”

车继续往前开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路上,金光闪闪。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哗哗作响,像在送行。

中午,车在一个服务站停下。

服务站很小,就几间平房,一个加油站,一个小饭馆。周镇山和陆文舟下车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。陆文舟去加油,周镇山走进饭馆,要了两碗面。

面是手擀面,很粗,汤很咸,但热乎。两人就着咸菜,呼噜呼噜吃完,身上暖和了些。

“周哥,”陆文舟放下碗,犹豫了一下,“你说,杨厂长会借给咱们多少钱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周镇山说,“十万,是咱们的底线。少了不够,多了……估计也借不到。”

“十万……”陆文舟算了算,“码头仓库一年租金八万,押金两万,刚好十万。但货运站那边,刘大膀子他们的工资,这个月得发,一万五。修车,五千。日常开销,伙食费,杂费,一个月少说也得两三千。就算借到十万,也只够撑两个月。”

“两个月够了。”周镇山说,“有了码头仓库,咱们就能接大宗的货。建材,钢材,机械设备,一单就是几万十几万的运费。两个月,足够周转开。”

“可要是接不到大单呢?”

“那就接小单,一单一单地攒。”周镇山看着他,“文舟,咱们走到今天,不是靠等来的机会,是靠一双手,一双脚,一单一单干出来的。省城再大,滨港再小,道理都一样。肯干,就有活。有活,就能活。”

陆文舟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
吃完饭,继续上路。

下午的路,车多了起来。货车、客车、小轿车,挤在路上,尘土飞扬。周镇山开得很小心,一直保持在六十码左右。遇到坑洼,提前减速。遇到超车的,就让。

稳,是父亲教他的第一课。

“开车,不是开快,是开稳。稳了,才能到地方。快了,容易翻。”父亲说这话时,他才十六岁,刚学开车。

现在,他二十六了,懂了。

下午四点,车进了省城。

省城比滨港大得多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。路很宽,很平,但很堵。周镇山跟着路牌,慢慢往机械厂方向开。

省城机械厂在城西,是个老厂区。红砖墙,铁栅栏门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但厂区里很安静,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退休工人在门口下棋。

“师傅,问一下,杨厂长在吗?”周镇山停下车,探出头。

下棋的老头抬起头,打量了他一眼:“杨厂长?早调走了。”

“调走了?调哪儿去了?”

“去市工业局了,当副局长。去年的事儿了。”

周镇山心里一沉。

“那……工业局在哪儿?”

“在市中心,人民路那边,具体地址不知道,你到那儿再问吧。”

“谢谢师傅。”

车重新发动,朝市中心开。

陆文舟看着窗外,低声说:“周哥,副局长的门槛,更高了。”

“高也得进。”周镇山说。

工业局在人民路一栋五层楼里。楼是新的,贴白色瓷砖,门口有武警站岗。周镇山把车停在路边,和陆文舟下车,走到门口。

“同志,找谁?”武警拦住他们。

“我找杨局长,杨建国副局长。”周镇山说。

“有预约吗?”

“没有,但我是他老朋友的儿子,从滨港来的,有急事。”

武警看了他们一眼,拿起电话拨了个号。说了几句,挂断,摇头:“杨局长在开会,没时间见你们。你们预约再来吧。”

“同志,麻烦您再帮我问问,就说滨港机械厂周建国的儿子找他,有急事。”周镇山说得很急。

武警皱了皱眉,又拿起电话,这次说了很长时间。挂了电话,他脸色缓和了些。

“杨局长说,让你们在门口等着,他开完会出来见你们。”

“谢谢,谢谢。”

两人退到门口的花坛边,等着。

天渐渐暗了,路灯亮起来。下班的人流从楼里涌出来,骑自行车的,走路的,说说笑笑。周镇山和陆文舟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人,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旧工装,帆布鞋,像两个误入城市的农民。

“周哥,”陆文舟低声说,“一会儿见了杨局长,我来说吧。我懂怎么跟领导打交道。”

“不,”周镇山摇头,“我来说。人情是我爸的,债是我背的。话,得我自己说。”

陆文舟看了他一眼,没再坚持。

等了快一个小时,天彻底黑了。

楼里的人都走光了,只剩下几个窗口还亮着灯。就在周镇山以为今天见不到了的时候,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。

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眼镜,脸上有几道很深的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。走路时,背挺得很直。

是杨建国。

周镇山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小时候,杨建国去他家,总会给他带糖。他脸上的疤,就是当年那次事故留下的。

“杨叔。”周镇山上前一步。

杨建国停住脚步,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不确定地问:“你是……山子?”

“是,杨叔,我是周镇山。”

杨建国走过来,仔细打量着他,眼神很复杂:“三年没见,长大了,黑了,瘦了。你爸……走的时候,我正好在外地学习,没赶上。后来写信给你,信退回来了,说地址不对。”

“我搬家了。”周镇山说。

“搬家?”杨建国看着他,“你爸那房子……”

“拆了。”

杨建国沉默了几秒,叹了口气:“你爸一辈子老实,最后……唉。不说了,你来找我,有事?”

“是,有事想求您帮忙。”周镇山说。

杨建国看了看周围:“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,走,去我办公室。”

两人跟着杨建国上了三楼,进了一间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,但很整洁。书柜、办公桌、沙发,都是旧的,但擦得很亮。墙上挂着几张合影,是杨建国和各级领导的。

“坐。”杨建国自己坐在办公桌后,看着周镇山,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
周镇山没坐,站在桌前,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货运站的合同,还有账本,放在桌上。

“杨叔,我现在在滨港,开了个货运站。想接点活,挣点钱,养活跟着我的人。但现在遇到点难处,想跟您借点钱周转。”

杨建国拿起合同,翻了翻,又看了看账本,眉头皱起来。

“货运站?滨港第三货运站……这地方,以前是马振东的吧?”

“是,现在是我的了。”

“你怎么从他手里拿到的?”

“我帮他处理了一批泡水的水泥,他拿货运站抵的。”

杨建国放下合同,看着周镇山,眼神锐利:“山子,你爸教过你,做人要诚实。说实话,这货运站,你怎么拿到的?”

周镇山沉默了几秒,抬起头,看着杨建国。

“杨叔,我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。但我没偷,没抢,没害人。我只是想活下去,想让跟着我的人活下去。滨港现在的情况,您可能不知道。马振东那种人,靠关系,靠手段,垄断市场,欺压工人。我父亲,就是被他害死的。我出来,不只是为报仇,是想做点事,让那些像我父亲一样的老实人,有口饭吃。”

杨建国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
办公室里很静,只有墙上的钟,滴答滴答地走。

“你要借多少?”杨建国终于开口。

“十万。”

“十万……”杨建国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,“山子,你知道十万是什么概念吗?我一个月工资,四百二。十万,是我二十年的工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周镇山说,“但货运站现在缺这笔钱。有了这笔钱,我就能拿下码头仓库,就能接大单,就能周转开。杨叔,这钱,我借。一年内,连本带利还清。利息,按银行最高利率算。我可以写借条,可以拿货运站抵押。如果我还不上了,货运站归您。”

“我要你货运站干什么?”杨建国苦笑,“山子,我不是不信你。但你爸就你一个儿子,我不希望你走错路。货运这行,水很深。马振东那种人,你惹不起。听叔一句劝,回滨港,找个正经工作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钱,我可以借你一点,但十万……不行。”

周镇山站着,没说话。

他知道,杨建国是为他好。

但他回不去了。

“杨叔,”他开口,声音很哑,“我爸走的时候,我还在里面。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。我妈现在住在窝棚里,靠缝补衣服过活。货运站里,五十多个工人,等着我发工资吃饭。如果我倒了,他们就得重新回去,给马振东那种人干活,被拖欠工资,被欺负,被踩在脚底下。”

他看着杨建国,眼睛很红,但没流泪。

“我爸教过我,做人,要顶天立地。我现在,站不起来,但我想试试。我想试试,能不能带着这些人,走出一条路。哪怕这条路上全是石头,我也得走。因为我不走,就没人走了。”

办公室里,又静下来。

杨建国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着他眼里的倔强和决绝,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。

那时候,他刚从车间主任提拔为副厂长,想改革,想创新,想带着厂子走出困境。所有人都劝他,别折腾,安稳点。他不听,非要干。结果,得罪了人,被调到了这个清水衙门,一待就是十年。

十年,他学会了圆滑,学会了妥协,学会了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。

可现在,看着周镇山,他好像看到了那个年轻时的自己。

那个不知天高地厚,但眼里有光的自己。

杨建国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本存折,放在桌上。

“这里面,是我攒了半辈子的钱,一共十二万。本来是给你妹妹准备的嫁妆。”他说,“十万,你拿去。两万,留给你妈,让她搬出窝棚,租个好点的房子。借条,不用写。利息,我不要。一年后,你能还就还,还不上,就算了。”

周镇山愣住了。

“杨叔,这……”

“拿着。”杨建国把存折推过来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这钱,是干净的。你用它做的事,也得干净。”杨建国盯着他,“货运站,可以开。生意,可以做。但违法的事,别碰。不该挣的钱,别挣。你爸一辈子清清白白,你别给他脸上抹黑。”

周镇山接过存折,很薄,很轻,但很沉。

“杨叔,我答应您。”

“去吧。”杨建国挥挥手,“我还有会,不留你们吃饭了。”

“谢谢杨叔。”

“等等。”杨建国叫住他,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,“这里面,是我的名片,还有工业局几个处长的电话。以后在省城遇到麻烦,可以找他们。但记住,人情只能用一次,别乱用。”

“谢谢杨叔。”

周镇山接过信封,和陆文舟一起,退出了办公室。

门关上。

杨建国重新坐回椅子上,看着窗外,很久没动。
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。

“喂,老刘,是我。滨港那边,最近是不是有个叫周镇山的年轻人,在开货运站?对,他是我老朋友的儿子。你帮我看着点,别让人欺负他。但别让他知道,年轻人,得自己摔打才能长大。”

挂了电话,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
脸上那些疤,在灯光下,像一条条沟壑。

很深,很老。

但眼睛里的光,好像,又亮了一点。

楼下,周镇山和陆文舟上了车。

“周哥,咱们……真的借到了?”陆文舟还有点不敢相信。

“借到了。”周镇山握着方向盘,手在抖。

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
“那现在去哪儿?”

“回滨港。”周镇山发动车,“明天一早,去码头,签合同。”

车开上回程的路。

夜很深,但路很亮。

车灯劈开黑暗,一直往前。

像一条,刚刚撕开的口子。

很小,但透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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