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,滨港老码头。
海风吹在脸上,带着咸腥味。潮水退去,露出黑色的淤泥,上面散落着贝壳和腐烂的海草。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,发出嘶哑的叫声。
3号仓库是码头最靠里的一栋,红砖墙,铁皮顶,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,门轴生锈了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仓库很大,能并排停下五辆卡车。地面是水泥的,有些地方已经开裂,渗出水渍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杂着机油和海盐的味道。
周镇山站在仓库中央,抬头看着高高的穹顶。阳光从屋顶的几块玻璃瓦透下来,在灰尘里形成几道光柱,像舞台上的追光灯。
“怎么样?”徐主任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。
“不错。”周镇山说。
“是不错,位置好,面积大,就是老了点。”徐主任走过来,指着墙角的几处裂缝,“这儿,这儿,还有那儿,下雨会漏。得补。还有地面,得重新做防水,不然潮气重,货放不住。”
“要多少钱?”
“补漏,三千。做防水,五千。加起来八千。这是最便宜的价,我帮你找施工队,保证质量。”
“行。”周镇山点头。
徐主任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周老板,合同的事,我都安排好了。今天签,一年租金八万,押金两万,一共十万。钱,得一次付清。付了钱,仓库就是你的,一年内,没人能动。”
“钱我带来了。”周镇山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十捆钞票,捆得整整齐齐。
徐主任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:“周老板,有句话,我得说在前头。这仓库,以前是宋天明看上的。虽然他现在出了事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你拿了仓库,他可能会找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镇山说。
“知道你还……”
“徐主任,”周镇山打断他,“我来滨港,不是来躲麻烦的。是来找活路的。仓库,我要了。麻烦,我接着。您要是怕,现在可以反悔,钱我拿走,照片您留着,咱们两清。”
徐主任脸上的肉抽了一下,看了一眼周镇山手里的布包,又想起那些照片,咬了咬牙。
“签!”
合同是早就准备好的。一式三份,甲方码头管理处,乙方周镇山,丙方公证处。条款清晰,权责分明。周镇山仔细看了一遍,拿起笔,签上名字,按上手印。
徐主任也签了,盖章。
“钱。”周镇山把布包推过去。
徐主任接过,数了一遍,确认无误,收进公文包。
“钥匙。”他把那串钥匙递给周镇山,“一共三把,大门两把,小门一把。仓库从现在起,归你使用。水电费单子,每月五号送到货运站。有问题,随时找我。”
“谢谢徐主任。”
“不用谢,各取所需。”徐主任顿了顿,看着周镇山,“周老板,我多句嘴。滨港这地方,水深。你年轻,有冲劲,是好事。但别冲得太猛,容易栽跟头。该低头的时候,得低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周镇山点头。
徐主任走了,仓库里只剩下周镇山一个人。
他走到门口,把两扇木门完全推开。阳光照进来,照亮了整个仓库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金粉。
他走到仓库最里面,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,上面盖着帆布。掀开帆布,木箱里是些废铜烂铁,还有几个生锈的铁桶。他弯腰,捡起一块铁片,在手里掂了掂。
很沉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仓库,锁上门。
钥匙在手里,很凉,但很实在。
回到货运站,已经是中午。
院子里很热闹。刘大膀子带着工人在修车,那辆翻了的解放卡车已经修好了大半,老董正蹲在车底,拧着最后一颗螺丝。红姐在灶台前炒菜,香味飘出老远。陈铁头在门口跟几个司机说话,手里拿着路线图,比划着什么。
看见周镇山回来,所有人都围上来。
“怎么样,山哥?”陈铁头问。
“签了。”周镇山举起钥匙。
“太好了!”工人们欢呼起来。
“安静!”老董从车底钻出来,擦了擦手,“山子,仓库怎么样?”
“大,能停车,能存货,就是有点破,得修。”周镇山说,“老董叔,你带几个人,去码头看看。漏的地方补一补,地面做防水。材料我买,人工咱们出。三天,能干完吗?”
“能干完。”老董点头。
“铁头,你带几个人,去把仓库里那些废铜烂铁清理出来,能卖钱的卖钱,没用的处理掉。”
“是!”
“文舟,你去一趟批发市场,找王老板、赵老板他们,告诉他们,咱们有仓库了,以后他们的货,可以存在码头,随用随取。运费,可以再谈。”
“好!”
“红姐,你继续盯着宋天明和马振东那边的动静。一有消息,马上告诉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任务分派完,周镇山走进调度室。
陆文舟跟着进来,关上门。
“周哥,码头仓库拿下来了,咱们下一步……”
“下一步,接货。”周镇山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和电话,“省城机械厂的杨叔,给了我几个处长的电话。其中一个是省外贸公司的,姓陈,管进出口运输。我打算,明天去一趟省城,找他谈谈。”
“外贸公司?”陆文舟眼睛亮了,“那可是大单!”
“大单,但也难接。”周镇山说,“外贸公司的货,大多是集装箱,要报关,要报检,手续复杂。而且对运输要求高,不能有货损,不能延误。咱们现在,没经验,没资质,人家凭什么给咱们做?”
“那……”
“所以得谈。”周镇山说,“用诚意谈,用价格谈,用咱们能做的事谈。滨港码头,离省城近,离港口近,是天然的货物集散地。外贸公司的货,从省城运到滨港,再出口,或者从滨港进口,再运到省城。这条线,咱们可以做。”
“可咱们只有三辆车,跑不了那么多货。”
“车不够,可以租。司机不够,可以招。但仓库,咱们有了。有了仓库,就能做仓储,能做中转,能做配送。这是一条龙。外贸公司要的,就是省心。咱们把这条龙做通了,他们就有理由给咱们单子。”
陆文舟明白了,重重点头:“周哥,我跟你一起去。谈合同,算账,我在行。”
“行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下午,货运站开始忙起来。
老董带着几个工人去了码头,带着水泥、沙子、防水材料。陈铁头也带人去了,开着那辆修好的解放卡车,准备把仓库里的废品拉回来。红姐去了批发市场,找那些老板谈存货的事。刘大膀子带着剩下的工人,继续跑车,虽然路上还是会被查,会被罚,但车必须出去,货必须送到。
周镇山在调度室里,给省城的陈处长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,哪位?”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很沉稳,带着点官腔。
“陈处长您好,我是滨港第三货运站的周镇山,杨建国杨叔介绍我给您打电话。”周镇山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杨介绍的?什么事?”
“陈处长,我们货运站在滨港码头刚拿下一个仓库,想跟您这边谈点合作。您看明天上午,您方便吗?我去您办公室拜访您。”
“明天上午……”陈处长似乎在翻日历,“行,十点吧。地址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,杨叔给我了。”
“好,明天见。”
挂了电话,周镇山长舒一口气。
第一步,迈出去了。
晚上,所有人都回来了。
老董说,仓库的漏补好了,地面明天开始做防水,三天能完工。陈铁头说,废品拉回来了,卖了一千二百块钱,钱交给红姐了。红姐说,批发市场那几个老板,听说有仓库,都很感兴趣,王老板和赵老板已经答应,先把一部分货存在码头试试。刘大膀子说,今天跑了三趟车,虽然被罚了两次,但货都送到了,钱拿回来了。
一切,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吃饭的时候,周镇山把明天去省城的事说了。
“山哥,我跟你去。”陈铁头说。
“不,你留下。”周镇山说,“码头仓库刚拿下来,得有人看着。老董叔要在那边盯施工,货运站这边,你负责。车要跑,货要送,家要看。任务不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周镇山看着他,“铁头,你能行。”
陈铁头咬了咬牙,重重点头:“行,山哥,你放心,家交给我。”
“文舟,你跟我去。把咱们的资质文件、合同样本、还有账本,都带上。谈的时候,用得上。”
“好。”
“红姐,你明天再去一趟码头管理处,找徐主任,把仓库的水电手续都办齐。该交的钱交,该签的字签。以后仓库那边的事,你多费心。”
“行,交给我。”
任务分派完,周镇山端起碗,继续吃饭。
菜是红烧肉炖土豆,很香。工人们围坐在院子里,有说有笑。气氛,比前几天轻松多了。
“山哥,”一个年轻工人端着碗凑过来,小声说,“今天我去西城工地送水泥,听见马振东的人在说,宋天明那船货,被海关扣死了,可能要罚几百万。宋天明急得不行,正在到处找关系疏通。”
“消息准吗?”
“准,工地上好几个人都这么说。还说马振东这几天脸色很难看,可能宋天明出事,他也跟着倒霉。”
周镇山点点头,没说话。
宋天明出事,马振东少了靠山。这是机会,但也是危险。狗急跳墙,兔子急了咬人。马振东现在,肯定更恨他了。
“山哥,”另一个工人说,“我还听说,马振东在找人,要对付你。你可得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周镇山说。
吃完饭,周镇山一个人走到货运站门口,点了根烟。
夜色很深,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星河。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他想起今天在码头仓库,徐主任说的那句话:滨港这地方,水深。
他知道水深。
但他已经跳进来了。
回不了头,也不想回头。
烟抽完,他转身回屋。
经过调度室时,他看见墙上那张地图。用红笔画的圈,越来越密。货运站,码头仓库,批发市场,省城……
像一张网,正在慢慢张开。
网的中心,是他。
网的边缘,是那些跟着他,信他的人。
网的对面,是马振东,是宋天明,是那些不想让他们好过的人。
这张网,能网住什么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得把这张网,织下去。
织得再密一点,再牢一点。
为了父亲,为了母亲,为了小孙,为了老董,为了铁头,为了文舟,为了红姐,为了刘大膀子,为了院子里这些端着碗吃饭的工人。
为了这个,刚刚有了点样子的,家。
他推门走进调度室,开灯,坐在桌前,拿出那个小本子。
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:
1996年3月25日,码头3号仓库签下。钥匙到手。明天,省城。
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。
像在刻碑。
刻下这个日子,刻下这个开始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关灯,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。
明天,省城。
又是一场硬仗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身后,有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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