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省城工业局。
周镇山和陆文舟站在门口,仰头看着这栋五层楼。楼比滨港工业局的气派,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,晃得人眼晕。门口有武警站岗,进出的人都穿着西装,拎着公文包,步履匆匆。
陆文舟紧了紧脖子上的领带——是今天早上在招待所旁边的小店买的,十五块钱,化纤的,有点扎脖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周镇山。
周镇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但洗得很干净,连袖口的线头都剪掉了。帆布包也洗过,颜色淡了些,但很整齐。他手里拎着个人造革公文包,是杨厂长昨晚让人送来的,说是“谈生意,得有个样子”。
“周哥,一会儿见了陈处长,我主谈,你补充。”陆文舟小声说。
“不,”周镇山摇头,“我主谈,你补充。你是账房先生,我是老板。老板说话,账房递单子,这才对路。”
陆文舟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懂了。”
两人走进去,在传达室登记。保安打了个电话,然后指了指电梯:“三楼,301,陈处长办公室。”
三楼走廊很安静,地上铺着地毯,踩上去没声音。301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说话声。周镇山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是陈处长的声音。
推门进去。办公室很大,靠窗一张大办公桌,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国字脸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白衬衫,没打领带,袖口挽到小臂。他正在看文件,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“陈处长,我是滨港第三货运站的周镇山,这位是我的同事陆文舟。”周镇山走上前,双手递上名片——是昨晚在招待所旁边的打印店印的,五十张,花了二十块钱。
陈处长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,指了指对面的沙发:“坐。”
两人在沙发上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。陆文舟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,双手递过去:“陈处长,这是我们货运站的资质文件、车辆信息、仓库合同,还有近一个月的运营数据。”
陈处长接过去,没看,放在手边,然后身体后靠,打量着两人。
“老杨昨晚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是他老朋友的儿子,在滨港搞货运,想接点外贸的活。”陈处长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外贸运输,跟你们平时拉水泥、拉服装不一样。要求高,手续多,责任大。你们做过吗?”
“没做过。”周镇山实话实说。
“那凭什么接?”
“凭我们能做。”周镇山说,“滨港码头3号仓库,昨天我们刚签下来,五百平米,能做仓储,能做中转。滨港到省城,一百五十公里,我们有三辆车,能跑。车是旧车,但司机是老司机,路熟,稳当。我们没做过外贸,但我们可以学。报关,报检,单证,我们请人教,保证不出错。”
陈处长听着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没说话。
“陈处长,”陆文舟开口,声音很稳,“我们算过一笔账。外贸公司的货,从省城到滨港码头,目前主要是两家公司在做,一家是省运输公司,一家是私人的车队。省运输公司收费高,但稳定。私人车队便宜,但经常延误。我们的报价,可以比省运输公司低两成,比私人车队高一成。但我们保证时效,保证安全,货损全赔。这是我们的报价单,您看看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,递过去。
陈处长接过,翻开看了看。报价单做得挺专业,分车型、分里程、分货重,连装卸费、仓储费、管理费都列得清清楚楚。最后还有一行小字:长期合作,价格可议。
“你们这个报价,是成本价吧?”陈处长问。
“是。”周镇山点头,“我们刚起步,不图挣钱,图个开门红,图个口碑。外贸公司的货,量大,稳定。只要您给我们机会,我们一定把活干好。”
陈处长合上报价单,看着周镇山:“小伙子,你很实在。但外贸运输,不是光实在就行。得有资质,得有担保,得有抗风险能力。你们有吗?”
“资质,我们在办,下个月能下来。担保……”周镇山顿了顿,“滨港码头3号仓库,一年租金八万,我可以拿仓库的合同做抵押。抗风险能力,我们现在是弱,但我们在长。三个月,您给我们三个月时间。这三个月,我们按您的规矩来,货损我们赔,延误我们担。三个月后,您要是觉得我们不行,我们走人,绝无二话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,远处工地的打夯声,还有走廊里匆匆的脚步声。
陈处长看着周镇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两人。
“老杨跟我说,你爸救过他的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他说你爸是个老实人,一辈子没求过人。你这次来找我,是你第一次求人。”
周镇山没说话,只是坐着,腰背挺得更直了。
“外贸公司那边,最近有一批货,从省城发滨港,出口到韩国。主要是纺织品,二十个集装箱,货值一百多万。”陈处长转过身,看着两人,“原本定的省运输公司,但那边车不够,要排期。货主急着出口,等不了。你们要接,明天就得发车。敢接吗?”
“敢。”周镇山站起来。
“二十个集装箱,你们三辆车,跑不完。”
“我们租车,雇司机。车,我今晚就去找。司机,我有现成的。”
“租车,雇司机,成本就上去了。你们这个报价,不挣钱,还可能亏。”
“亏了,我们认。但活,必须干好。”
陈处长盯着他,看了足足一分钟,然后走回办公桌,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。
“喂,小张,是我。滨港那边有一批纺织品,二十个集装箱,发韩国的,急货。对,你联系一下货主,就说我这边找到了车队,明天能发车。车队是滨港第三货运站的,老板姓周。对,你让他们今天下午来签合同,明天装货发车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周镇山。
“货主是省纺织品进出口公司,下午两点,他们的人来签合同。合同签了,明天早上八点,货到你们仓库,你们装车发运。最晚后天中午,货要到滨港码头,报关,装箱,上船。船期是后天晚上,延误了,货走不了,违约金你们担。”
“明白。”周镇山说。
“还有,”陈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,“这是我一个朋友,在省城开车队的,手里有十几辆车。你去找他,就说我介绍的,租车,价格公道。司机,他也有,但要你们自己谈。”
“谢谢陈处长。”周镇山双手接过名片。
“别谢我,谢老杨。”陈处长摆摆手,“去吧,下午两点,别迟到。”
“是!”
两人退出办公室,轻轻关上门。
走到楼梯间,陆文舟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“周哥……二十个集装箱……咱们接得住吗?”
“接不住也得接。”周镇山扶住他,“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。接住了,以后外贸公司的活,就是咱们的。接不住,咱们就回滨港,继续拉水泥,拉服装,等着被马振东挤垮。”
“可车……司机……钱……”
“车,现在去找。司机,现在去谈。钱……”周镇山咬了咬牙,“我这儿还有两万,是杨叔给的两万里剩下的。全拿出来,租车,雇司机。不够,我去借,去赊。活,必须干好。”
两人冲出工业局大楼,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,直奔陈处长给的那个地址。
车队老板姓孙,五十多岁,光头,一脸横肉,正在院子里指挥工人装车。听说周镇山是陈处长介绍来的,脸色缓和了些。
“租车?要几辆?”
“十辆,能拉集装箱的那种,拖挂车。”周镇山说。
“十辆?”孙老板挑了挑眉,“小伙子,口气不小。我这车,一天租金五百,司机一天一百,管吃不管住。十辆车,一天就是六千。你们用几天?”
“两天,明天发车,后天到滨港。司机跟车去,跟车回,来回四天。十辆车,四天,两万四。车,我现在就要。”
“现在?”孙老板笑了,“我这车,都排着活呢。你临时要,得加钱。一辆车,加两百。十辆,加两千。一共两万六。押金一万,先付。剩下的,车回来结清。”
“行。”周镇山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两万块钱,点出一万,递过去,“这是一万押金。剩下的,车回来,一分不少。”
孙老板接过钱,数了数,揣进兜里:“痛快。车,我马上安排。司机,我这儿有现成的,都是老司机,跑过外贸线,懂规矩。但工钱,得日结,一天一百,当天晚上结清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行,下午三点,车到你们指定的地方装货。司机,我让他们两点半到,你们交代路线,规矩。”
“好。”
谈妥了车,周镇山和陆文舟又赶回工业局附近的招待所,拿出纸笔,开始算账。
“十辆车,租金两万六。二十个司机,四天,一人四百,一共八千。油钱,过路费,一辆车来回大概五百,十辆车五千。加起来,三万九。”陆文舟算得手抖,“咱们手里,还剩一万押金,加上租车剩下的一万,一共两万。不够,还差一万九。”
“货主的运费,什么时候结?”周镇山问。
“合同签了,预付百分之三十,货到码头,付剩下的百分之七十。二十个集装箱,运费大概四万。预付百分之三十,一万二。加上咱们手里的两万,一共三万二。还差七千。”
“七千……”周镇山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了几步,“我去借。”
“找谁借?”
“杨叔。”
“可杨叔已经借了十万了,再借……”
“没办法,只能再开口。”周镇山拿起大哥大,拨了杨建国的办公室电话。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又拨了一次,还是没人接。
“可能在开会。”陆文舟说。
周镇山放下电话,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:“文舟,你留在省城,下午两点去签合同,盯着装货。我回滨港一趟。”
“回滨港?干嘛?”
“拿钱。”
“哪儿还有钱?”
“货运站,还有几辆旧车,能卖。码头仓库,刚签下来,也能抵押。我去找徐主任,借高利贷。”
“高利贷?!”陆文舟脸都白了,“周哥,那玩意儿不能碰!利滚利,还不起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镇山看着他,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活接了,就得干。干好了,咱们翻身。干不好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陆文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你放心去,省城这边,交给我。”
周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拎起帆布包,冲出招待所。
下午一点,他坐上了回滨港的长途客车。
车开得很快,但他觉得还是太慢。
脑子里全是数字,三万九,一万九,七千……像鞭子一样抽着他。
他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次,必须成。
成了,天就亮了。
不成……
他闭上眼睛,不再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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