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长途客车停在滨港汽车站。
周镇山几乎是冲下车的,帆布包在肩上甩得啪啪响。他跑到路边,拦了辆摩的。
“货运站,快!”
摩的司机看他脸色不对,没敢多要价,油门一拧,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出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,周镇山的脑子飞快地转。
七千块钱,去哪里找?
货运站那几辆旧车,能卖,但急卖卖不上价,而且得有时间。码头仓库刚签,拿仓库去抵押借钱,是下下策,但这是眼下唯一能快速拿到钱的办法。
问题是,找谁借?
银行不可能,手续复杂,时间来不及。私人借贷,利息高,但快。徐主任是码头的人,认识的人多,或许有门路。
但徐主任肯帮这个忙吗?
周镇山想起那些照片。徐主任怕那些照片曝光,这或许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摩托车停在货运站门口,周镇山扔下五块钱,冲进院子。
院子里很安静,工人们都在码头那边干活,只有红姐在灶台前洗菜。看见周镇山回来,她愣了一下。
“山子?你怎么回来了?文舟呢?”
“文舟在省城,有急事。”周镇山快步走进调度室,从抽屉里拿出码头仓库的合同,还有徐主任的名片,“红姐,徐主任的办公室电话,你有吗?”
“有,我记在本子上了。”红姐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了几页,“这儿,码头管理处,徐主任办公室,号码是……”
周镇山拿起电话,拨过去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,才接起来。
“喂,哪位?”是徐主任的声音,有点不耐烦。
“徐主任,是我,周镇山。”
“周老板?”徐主任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什么事?”
“有急事,想找您借点钱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借钱?借多少?”
“七千,急用,三天还,利息您说了算。”
“七千……”徐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周老板,你才签了仓库,手头应该不紧吧?怎么突然要借钱?”
“省城那边接了个急单,需要周转。钱三天后到,到账马上还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徐主任似乎在犹豫,“周老板,不是我不帮你。七千块,不是小数。我这儿……”
“徐主任,”周镇山打断他,“仓库的合同,我刚签。水电手续,还没办全。照片,我这儿还有备份。您帮我这次,仓库的手续,我让红姐今天就去办完。照片,我当着您的面销毁。以后,咱们两清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更长。
然后徐主任说:“你在哪儿?”
“货运站。”
“等着,我派人去接你。”
挂了电话,周镇山靠在墙上,长舒一口气。
红姐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山子,你跟徐主任……”
“我手里有他的把柄。”周镇山说,“不得已,用了。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那借钱……”
“高利贷,但没办法。省城那边接了二十个集装箱的外贸单,明天必须发车。租车、雇司机、油钱、过路费,加起来三万九。咱们手里钱不够,差七千。这七千,必须今天拿到。”
“二十个集装箱?”红姐倒吸一口凉气,“山子,这单能行吗?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周镇山说,“红姐,你现在就去码头管理处,找徐主任的手下,把仓库的水电手续都办齐。该交的钱交,该签的字签。办完,给我电话。”
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红姐解下围裙,擦了擦手,匆匆走了。
周镇山坐在椅子上,看着墙上的钟。
四点半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秒,都像在火上烤。
四十分钟后,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货运站门口。车里下来一个人,是板寸。
周镇山眼神一冷。
板寸走进来,皮笑肉不笑:“周老板,徐主任让我来接你。”
“徐主任呢?”
“在‘老地方’等你。”
“老地方是哪儿?”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
周镇山盯着他看了几秒,拿起帆布包,跟着他上了车。
车开得很快,穿过滨港市区,开进西城的一片老居民区。最后停在一家叫“悦来茶楼”的二层小楼前。茶楼很旧,招牌上的漆都掉了,但门口停着几辆好车。
板寸领着他上了二楼,推开最里面一间包厢的门。
包厢里,徐主任坐在茶桌后,正在泡茶。茶桌对面,还坐着一个人。
马振东。
周镇山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周老板,来了,坐。”徐主任指了指茶桌对面的另一把椅子。
周镇山站着没动,看着马振东。
马振东也在看他,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,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着。
“周老板,别紧张。”徐主任倒了杯茶,推过来,“坐,喝茶,慢慢说。”
周镇山走过去,坐下,没碰那杯茶。
“徐主任,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徐主任笑了笑,“周老板要借钱,我手头也不宽裕。正好马老板在,他听说你要借钱,愿意帮忙。利息嘛,好商量。”
周镇山盯着马振东:“马老板想怎么帮?”
“简单。”马振东开口,声音很慢,“七千块,我有。利息嘛,按道上的规矩,九出十三归。借七千,到手六千三。三天后,还九千一。怎么样,厚道吧?”
九出十三归。借七千,实际拿到六千三,三天后还九千一。利息将近三千块,高得吓人。
但周镇山没得选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“爽快。”马振东笑了,从手边的皮包里掏出一沓钱,放在桌上,“这是六千三,你点清楚。借条,我已经写好了,你签个字,按个手印。”
他从皮包里又拿出一张纸,推过来。
周镇山看了一眼。借条上写着借款金额七千块,借款期限三天,利息两千一百块,合计还款九千一百块。逾期不还,日息千分之五。下面是出借人马振东的签名,借款人那里空着。
他拿起笔,签上自己的名字,按上手印。
马振东收起借条,把六千三百块钱推过来。
“周老板,钱拿好。三天后,我来收账。可别让我白跑一趟。”
“不会。”周镇山收起钱,放进帆布包,站起来,“徐主任,照片的事……”
“放心,我徐某人说话算话。”徐主任摆摆手,“以后咱们两清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镇山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马振东叫住他。
周镇山回头。
“周老板,我听说你在省城接了个大单,二十个集装箱?”马振东似笑非笑,“胃口不小啊。货运站才开了几天,就敢接外贸的活。有魄力。”
“马老板消息灵通。”
“做生意的,消息不快,怎么行?”马振东站起来,走到周镇山面前,声音压低,“周老板,滨港的水,深。外贸这碗饭,不好吃。小心别噎着。”
“谢谢马老板提醒。”周镇山看着他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包厢。
门关上。
包厢里,马振东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“徐主任,这小子,胆子太大了。”他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。
“是太大了。”徐主任叹了口气,“马老板,你借他钱,是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马振东冷笑,“我想看看,他有多大能耐。二十个集装箱,他三辆车,跑不完,得租车,雇司机。租车,得花钱。雇司机,得花钱。油钱,过路费,都得花钱。他现在手里,应该没多少钱了。我借他这七千,是救急,也是催命。三天后,他还不上九千一,借条在我手里,货运站,码头仓库,都得抵给我。”
“可他要还上了呢?”
“还上?”马振东笑了,笑容阴冷,“外贸的活,是那么好干的?报关,报检,船期,哪一样出问题,他都得赔钱。二十个集装箱,货值一百多万,他赔得起?赔不起,货主找他麻烦,他更完蛋。到时候,不用我动手,他自己就得垮。”
徐主任看着马振东,背后冒出冷汗。
“马老板,你这招,狠。”
“狠?”马振东摇头,“这世道,不狠,站不稳。他周镇山想站稳,得看有没有这个命。”
茶香袅袅,包厢里安静下来。
楼下,周镇山走出茶楼,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口气。
夜风很冷,吹在脸上,像刀割。
帆布包里的六千三百块钱,沉甸甸的,像块石头。
他知道马振东没安好心。
但他没得选。
他走到路边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“码头。”
车开到码头,天已经黑了。码头灯火通明,吊车还在作业,货轮鸣着汽笛。3号仓库门口,老董带着几个工人正在做收尾工作。地面已经做了防水,墙面补了漏,仓库里亮着几盏临时拉的灯泡,照得通明。
“山子,你怎么来了?”老董看见他,放下手里的抹子。
“叔,活儿干得怎么样?”
“差不多了,明天上午就能完工。”老董擦了擦汗,“你这么晚来,有事?”
“有点事。”周镇山走进仓库,看着焕然一新的地面和墙面,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
“对了,刚才红姐来了一趟,把水电手续都办齐了。”老董说,“徐主任那边还挺配合,没为难。”
“嗯。”周镇山点点头,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六千三百块钱,递给老董,“叔,这钱你拿着。明天一早,去省城,找文舟。他在省城接了个大单,二十个集装箱,明天发车。这钱,是租车、雇司机的尾款。你给文舟,让他把账结了。”
老董接过钱,数了数,脸色变了:“山子,这钱……哪儿来的?”
“借的。”
“找谁借的?”
“马振东。”
“什么?!”老董差点跳起来,“你找马振东借钱?!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?这钱能借吗?!”
“不借,明天货发不了。货发不了,咱们就完了。”周镇山说,“叔,你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三天,就三天。三天后,货款回来,我还他。连本带利,一分不少。”
“利息多少?”
“九出十三归。”
老董脸都白了:“山子,你疯了!这是高利贷!还不起的!”
“还得起。”周镇山看着他,眼神很静,“叔,这单活,咱们必须干成。干成了,以后外贸公司的活,就是咱们的。干不成,咱们就回滨港,继续被马振东踩在脚底下。我爸教过我,人活着,得争口气。这口气,我得争。”
老董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坚定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只是用力把钱揣进怀里。
“行,山子,叔信你。明天一早,我就去省城。这钱,我亲手交给文舟。”
“谢谢叔。”
“谢啥。”老董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早点回去休息。明天,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周镇山点点头,转身走出仓库。
夜风吹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。
远处,货轮的汽笛又响了,低沉,悠长,像某种号角。
他站在码头边,看着漆黑的夜空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朝货运站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沉,但很稳。
像父亲教他的那样,越是重的时候,越要稳。
因为只有稳住了,才能扛得住。
扛得住,才能走下去。
这条路,他得走下去。
走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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