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透的时候,周镇山进了城西的“大修厂”。
说是大修厂,其实早就黄了。八八年厂子改制,工人下岗,设备能卖的都卖了,剩下些破铜烂铁堆在仓库里。厂区荒了,野草长得半人高,只有几间仓库被附近拾荒的、流浪汉占了当窝。
周镇山轻车熟路地摸到第三仓库。铁门虚掩着,门轴锈得厉害,一推就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
仓库里黑,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煤油灯。灯下坐着个老头,正就着灯光修一把断腿的椅子。听见动静,老头头也没抬:“关门,风大。”
周镇山关上门,走过去。
老头这才抬头,昏黄的灯光映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右眼浑浊,是个瞎的。他盯着周镇山看了两秒,瞎掉的那只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。
“老董叔。”周镇山开口。
老头姓董,以前是机械厂八级钳工,周镇山父亲的老同事,也是带他入行的师傅。三年前周镇山出事,是老董悄悄去探的监,塞给他两百块钱,说:“活着出来。”
老董放下手里的凿子,起身走到墙角,掀开一块破帆布,露出个铁皮柜子。他摸出钥匙,打开锁,从里面拿出个布包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
周镇山接过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一套扳手、两把螺丝刀、一把小钢锯,还有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砂布。工具都是旧的,但擦得锃亮,没一点锈。
“你爸留下的。”老董说,“他走之前,托我保管。说你要是出来还用得上,就给你。用不上……就留着当个念想。”
周镇山的手指抚过扳手冰凉的金属表面。工具柄上还留着父亲常年握持磨出的凹痕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老董又从柜子底层摸出张图纸,摊在木箱子上。
是西郊砂场的设备布局图。
周镇山眼神一凝:“这图……”
“厂子黄之前,我给砂场那边修过传送带电机。”老董指着图纸上几个红圈,“这儿,这儿,还有这儿,是驱动滚筒的轴承座。老型号了,厂里早不生产,配件难找。要是坏了,没三五天修不好。”
周镇山仔细看图纸。三条传送带,三个主驱动点,六个关键轴承。
“轴承型号?”
“6308,深沟球轴承。”老董说,“国产的,质量一般。油封老化,进砂子就卡死。”
周镇山记下了。
老董又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,自己叼一根,递给周镇山一根。火柴划燃,两人凑着火点着。
烟雾缭绕里,老董那只瞎眼看向虚空:“山子,真想好了?”
周镇山没说话,只是抽烟。
“马振东不是善茬。”老董吐出一口烟,“手底下养着十几个亡命徒,听说上头还有人。你爸那事儿……我知道你憋着口气。可这口气,不好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……”
“老董叔,”周镇山打断他,“我爸教过我一句话。”
老董看着他。
“他说,咱工人,手要稳,眼要准,心里得有数。”周镇山弹了弹烟灰,“我手稳,眼准。心里,也有数。”
老董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块怀表。老式的上海牌,表盖都磨花了。他递给周镇山:“拿着。里头有张照片。”
周镇山打开表盖。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,是他十岁那年,和父亲在机械厂门口的合影。父亲穿着工装,手搭在他肩上,两个人都笑。
“你爸留给你的。”老董说,“他说,要是你哪天走岔了路,看看这个,想想自己是谁的儿子。”
周镇山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合上表盖,揣进怀里。
“谢谢叔。”
他起身,把工具包好,图纸折好,转身要走。
“山子,”老董在他身后叫住他,“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周镇山顿了顿,没回头。
“抓不住。”
走出大修厂时,已经晚上九点。
周镇山没回窝棚区,而是去了西郊河边。那里有片废弃的采砂船码头,荒了好几年,连流浪汉都不去。他找了条搁浅在岸边的破船,钻进船舱。
船舱里有股霉味,还有死鱼的腥气。他把工具和图纸摊开,就着月光,重新梳理了一遍计划。
第一步:摸清砂场夜间安防。这个白天已经看过了,一个岗亭,两个流动哨,上半夜巡逻一次,下半夜基本睡觉。
第二步:破坏轴承。老董说的那个型号,6308轴承,外径90毫米,内径40毫米,宽度23毫米。要让它坏,又不能坏得太明显。最好的办法是让轴承跑外圈——在轴承座内孔里打几个浅坑,或者在轴上磨出凹痕。机器运转时,震动会让轴承慢慢位移,最终卡死。
不能用电钻,动静大。只能用钢锯和锉刀,一点点磨。
第三步:撤退路线。砂场后面是河,河边芦苇丛生,可以藏身。但冬天芦苇枯了,藏不住人。得从北面围墙翻出去,那边是片菜地,有条小路通大路。
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周镇山闭上眼睛,想象自己已经站在传送带前。皮带在转,电机在响,轴承座固定在钢架上,外面有防护罩。他要拆掉防护罩的螺丝,用钢锯在轴承座内壁……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不对。
防护罩的螺丝肯定是内六角的。他带的扳手是开口扳和梅花扳,没有内六角。
周镇山坐起来,从工具包里翻出螺丝刀。两把,一把十字,一把一字。
他盯着螺丝刀看了几秒,拿起那把一字螺丝刀,走到船外,找了块石头,开始磨。
磨刀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他磨得很慢,很稳,把一字螺丝刀的刀头磨薄,磨尖,磨出两个棱角。
磨完,他把螺丝刀放在眼前看了看。
月光下,刀头泛着冷光。
这不是标准的工具,但能用。
回到船舱,他把所有工具重新检查一遍,然后用油纸包好,塞进帆布包。自己躺下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画面。父亲躺在病床上抽搐的脸,母亲在油灯下缝补的手,那片废墟,那张报纸上马振东的笑。
还有那道砂场门口的铁丝网,岗亭里打瞌睡的老头,传送带隆隆的响声。
他翻了个身,手摸到怀里那块怀表。
冰凉的金属外壳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他想起十岁那年,父亲带他去厂里。巨大的机床,飞转的车刀,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。父亲把他抱上操作台,握着他的手,一起按下启动按钮。
“镇山,看好了,”父亲的声音在耳边,“这机器,是死的。但咱工人,是活的。活人能让死机器听话,靠的是什么?”
小小的他摇头。
“靠的是这儿。”父亲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稳当,干净。”
稳当,干净。
周镇山睁开眼睛,盯着船舱顶棚破洞漏进来的月光。
“爸,”他轻声说,“我的心,不干净了。”
没人回答。只有夜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。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觉。
凌晨两点,周镇山醒了。
他没表,但月亮的位置告诉他,时间差不多了。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背上帆布包,钻出船舱。
夜风刺骨。他紧了紧身上的工装外套,朝砂场走去。
砂场静悄悄的,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。岗亭里亮着灯,老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两个流动哨不知道在哪儿,可能也找地方猫着去了。
周镇山没走正门。他绕到北面围墙,那里有个缺口,铁丝网被剪开一道口子,应该是附近小孩偷溜进去玩留下的。他侧身钻进去。
传送带就在眼前。
巨大的钢架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。三条皮带静静地挂在那里,像三条黑色的巨蟒。空气中飘散着砂石和机油混合的气味。
周镇山蹲下身,从帆布包里掏出工具。
第一步,拆防护罩。
防护罩是用四颗内六角螺丝固定的。他拿出那把磨尖的一字螺丝刀,对准螺丝槽,用力。
螺丝拧得很紧。他的手臂肌肉绷起,青筋毕露。螺丝刀在槽里打滑了一次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他停住,屏住呼吸,听了听四周。
只有风声。
他换了个角度,调整握姿,再次用力。
“咔。”
第一颗螺丝松了。
然后是第二颗,第三颗……四颗螺丝全部卸下,防护罩被轻轻取下,放在旁边。
第二步,加工轴承座。
他拿出小钢锯,选了轴承座内壁一个不起眼的位置,开始锯。
钢锯在金属上拉出细微的“吱吱”声。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。每拉几下,他就停下来听一听。
一分钟,两分钟……一个浅坑出现了。
他换位置,再锯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六个关键轴承座,每个上面锯三个浅坑,位置不同,深度控制在0.5毫米左右——肉眼几乎看不出来,但机器运转时,震动会让轴承滚珠在这些坑里跳跃,加速磨损。
汗水从额角滴下来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他顾不上擦。
全部锯完,已经是凌晨三点半。
他把防护罩装回去,螺丝拧紧,然后用砂布把所有工具擦一遍,抹掉指纹。
最后,他蹲在传送带下,从地上抓起一把细砂,撒在轴承座周围的缝隙里。
这些砂子,会顺着缝隙进去,混进润滑油,加速轴承的死亡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。
该走了。
临走前,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半截搪瓷脸盆,放在传送带下面的阴影里。
脸盆底那个红色的“喜”字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然后他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悄无声息地翻出围墙,消失在菜地的夜色里。
岗亭里,老头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,继续睡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砂场准时开工。
马达轰鸣,传送带开始转动。砂石从料斗倾泻而下,沿着皮带滚滚向前。
一切正常。
直到十点十七分。
3号传送带的驱动电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,然后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停了。
紧接着是2号传送带,同样的尖啸,同样的闷响。
最后是1号传送带。
整个砂场陷入死寂。只有风吹过砂堆的呜呜声。
工人们面面相觑。
管事的从办公室冲出来,气急败坏:“怎么回事?!”
维修工爬上钢架,拆开防护罩,检查轴承。
“奇了怪了……”维修工挠着头,“轴承跑外圈,卡死了。三个都是,还都是主驱动。”
“能修不?”
“得换轴承。型号老,库里不一定有,得去市里调货。”维修工估算了一下,“最快也得三天。”
管事的脸都绿了。
三天,耽误的工期,损失的砂石,还有二建工地那边……
他掏出大哥大,手有点抖,拨通了马振东的电话。
“马、马总,砂场这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一声怒吼:
“废物!给老子查!看哪个王八蛋搞的鬼!”
声音太大,连站在砂场外的周镇山都听见了。
他站在远处的一棵树下,看着砂场里乱成一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只是左手,又一次无意识地,摩擦着手背上那道疤。
然后他转身,朝着滨港市区的方向,不紧不慢地走去。
背后,砂场的混乱还在继续。
而前面,平安里巷口,张老头的豆浆摊热气腾腾,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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