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浆摊的生意正好。
张老头舀起一勺滚烫的豆浆,熟练地倒进瓷碗,撒上几粒白糖,递给等着的民工。转身又用长筷子夹起两根刚炸好的油条,放在盘里。
“两块五。”
周镇山在摊子前站定,没说话。
张老头抬头看见是他,眼神变了变,但很快又低下头,用抹布擦了擦油腻的桌子:“坐。”
周镇山在靠里的位置坐下,帆布包放在脚边。
“一碗豆浆,两根油条。”他说。
张老头应了一声,动作麻利地盛好端过来。放下时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昨晚西郊砂场出事了。”
“哦?”周镇山拿起油条,掰成两截,泡进豆浆里。
“三条传送带全停了,说是轴承坏了。”张老头假装收拾旁边的碗筷,“马振东早上来了,发了大火,把管事的骂得狗血淋头。这会儿在对面楼里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”
周镇山点点头,夹起泡软的油条,送进嘴里。嚼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品尝什么美味。
“还有,”张老头的声音更低了,“砂场里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从围裙兜里摸出个东西,放在桌上,用抹布盖着。
是那半截搪瓷脸盆,底朝上,红色的“喜”字沾着砂土,在抹布下露出一个角。
周镇山看了一眼,没碰。
“哪儿发现的?”
“3号传送带底下,压在几块石头后面。”张老头盯着他,“山子,这东西……”
“不认识。”周镇山说,又喝了一口豆浆。
张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,叹了口气,把脸盆重新揣回兜里:“不认识就好。这年头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周镇山没接话,只是继续吃。
油条泡得恰到好处,外软内韧,豆浆甜度也刚好。他吃得很干净,连碗边的豆浆沫都刮干净喝了。
吃完,他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三块钱,放在桌上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张老头看了看钱,又看了看他:“还要自行车?”
“不用了。”周镇山站起身,拎起帆布包,“今天腿着就行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,回头:“张伯,帮我捎句话。”
张老头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对面楼的马老板,”周镇山说,“他仓库里那批泡了水的水泥,我按废品价收,三天内,给他八十万现金。”
张老头脸色变了:“你……”
“话带到就行。”周镇山说,“他要是问谁让捎的,就说……机械厂子弟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慢悠悠地走出巷子,混进街上的人流。
张老头站在原地,手里的抹布掉在桌上,豆浆碗被打翻,乳白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淌。
机械厂子弟。
这四个字,在滨港西城,分量不轻。
对面那栋白色瓷砖楼里,马振东正站在办公室窗前,脸色铁青。
桌上摊着三份维修报告,全是轴承损坏。维修工说,轴承跑外圈,轴承座内壁有不明原因的浅坑,像是被人动过手脚。但防护罩完好,螺丝没撬痕迹,现场也没发现外人进入的迹象。
“邪了门了!”马振东一拳砸在窗台上。
板寸站在他身后,小心翼翼地说:“马总,会不会是……前阵子拆迁那几家?”
“那帮怂货?”马振东冷笑,“给他们十个胆也不敢!再说了,砂场那设备,没点技术的人搞得了?”
“那……”
“查!”马振东转身,眼珠子瞪得溜圆,“岗亭的老头换了,两个流动哨开了,重新招人!再出这种事儿,你也给老子滚蛋!”
板寸额头上冒出冷汗:“是,是。”
“还有,”马振东坐回老板椅,手指敲着桌面,“码头仓库那批水泥,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
“正联系呢,但泡过水的水泥,没人要……”板寸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废物!”马振东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砸,电话响了。
是大哥大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接起来,语气瞬间变得谄媚:“喂,刘科……是是是,砂子明天一定送到,您放心……哎,晚上老地方,我请,必须我请……”
挂了电话,脸色更难看了。
八十万。
码头仓库那批水泥,成本就小一百万,现在泡了水,按废品卖最多三十万。可宋天明那边下周就要验货,要是发现水泥有问题,这单生意就黄了。黄了事小,得罪了宋老板,以后滨港的生意还怎么做?
正烦躁,办公室门被敲响了。
是秘书,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,探头进来,小心翼翼地说:“马总,楼下……卖豆浆的张老头,说有句话要捎给您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……有人要收您仓库里泡水的水泥,按废品价,三天内给八十万现金。”
马振东猛地站起来:“谁?!”
秘书被他吓了一跳:“张老头说,是……机械厂子弟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马振东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,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,但很快又压下去。他慢慢坐回椅子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机械厂子弟。
砂场出事,泡水水泥的消息泄露,八十万的价码……
一串起来,味道就变了。
“人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张老头说,话捎到,人就走了。没留名,没留样貌,就说是……机械厂子弟。”
马振东挥挥手,秘书如蒙大赦,赶紧退出去关上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板寸。
“你怎么看?”马振东问。
板寸想了想:“马总,这事儿太巧了。砂场刚出事,就有人来收水泥,还知道是泡水的……”
“废话。”马振东打断他,“老子问的是,这人什么来路?”
“机械厂去年改制,工人下岗的不少,有怨气的也多。但能摸清砂场设备,还能知道水泥这事儿的……”板寸顿了顿,“不像是普通工人。”
马振东沉默了几分钟,突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平安里巷口那个豆浆摊,“看来是有人,想跟老子玩一把。”
“那……见不见?”
“见,为什么不见?”马振东转过身,脸上露出那种算计的笑,“八十万现金,不是小数。能拿出这个钱的,滨港没几个。我倒要看看,是哪个庙里的菩萨,敢来我这撒野。”
“那……安排在哪儿?”
“就在这儿,我办公室。”马振东说,“明天上午十点。你多带几个人,楼下,楼道,都安排上。我倒要看看,他敢不敢来。”
“是。”
板寸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马振东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摸出一把黑色的*****,检查了一下弹夹,又放回去。
“以防万一。”
板寸眼神一凛,重重点头,出去了。
门关上,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马振东重新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。张老头正在收摊,把碗筷收进大铝盆,炉子封火,三轮车推走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马振东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掏出大哥大,拨了个号。
“喂,是我。帮我查个人……对,机械厂那边,最近有没有什么硬茬子出来?……嗯,仔细查,特别是……有没有刚放出来的。”
挂了电话,他盯着窗外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机械厂子弟。
这四个字,像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而此刻,周镇山正在滨港老城区里转悠。
他没去窝棚区,也没回大修厂,而是去了机械厂旧址。那片废墟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,推土机正在作业,把残砖碎瓦推到一起,准备运走。
他站在围挡外,看着。
三年,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,现在只剩下一堆瓦砾。那些轰鸣的机床,飞溅的铁屑,工人们汗流浃背的身影,都像被这场雨冲走了一样,没留下一点痕迹。
只有那个“喜”字脸盆,还在他帆布包里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天色渐暗,工人们收工,推土机熄火。
然后他转身,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那是滨港第三货运站的方向。
马振东答应转包的货运站,在城东靠近铁路的地方。他得先去看看,摸摸底,明天谈判的时候,心里才有数。
货运站比想象中更破。
铁锈斑斑的大门,半边已经脱落,斜挂在门框上。院子很大,但长满了荒草,几辆报废的解放卡车瘫在角落,轮胎都瘪了。唯一一栋二层小楼,墙皮剥落,窗户没几扇是完整的。
但地理位置确实好。
背靠铁路支线,离老码头不到两公里,往西是省道,往东是出城高速。四通八达。
周镇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脚走进去。
院子里有脚印,新鲜的,不止一个人。他顺着脚印往里走,走到小楼前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“……这破地方,马振东那王八蛋,还真舍得给。”
“给个屁!他是想借刀杀人。货运站欠了运输公司半年管理费,水电也断了,谁接谁倒霉。”
“那咱还来干啥?”
“看看呗,万一有能卖钱的废铁呢……”
声音从一楼调度室传出来。周镇山走到窗前,透过破碎的玻璃往里看。
两个混混打扮的年轻人,正在里面翻箱倒柜。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胖子,看着都不到二十岁。
调度室里一片狼藉。文件撒了一地,桌椅东倒西歪,墙上的钟停了,指针指着三点十七分。
瘦高个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皮盒子,打开,里面是些螺丝螺母,还有半盒生锈的图钉。他骂了一声,把盒子扔了。
“妈的,穷酸地方。”
矮胖子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文件柜:“走吧,没啥值钱的。”
两人转身要往外走,一抬头,看见了窗外的周镇山。
六目相对。
瘦高个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:“你谁啊?看什么看!”
周镇山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聋了?!”瘦高个推开门走出来,矮胖子跟在后面。两人一左一右,把周镇山围在中间。
“这地方马老板的,闲人免进,懂不懂?”瘦高个伸手要推周镇山的肩膀。
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周镇山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甚至没什么情绪。但就是这种平静,让瘦高个心里莫名地发毛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他提高音量,想给自己壮胆。
周镇山终于开口:“你们是马振东的人?”
“关你屁事!”矮胖子在旁边帮腔,“识相的赶紧滚,不然……”
话没说完,周镇山动了。
他没动手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瘦高个下意识地后退,脚跟绊到一块砖头,差点摔倒。矮胖子也往旁边闪。
周镇山从两人中间走过去,径直进了调度室。
他在里面转了一圈,看了看墙上的线路图,摸了摸落满灰尘的操作台,又走到窗前,看了看外面的铁路线。
两个混混站在门口,面面相觑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瘦高个脸上挂不住,从后腰摸出一把弹簧刀,“啪”地弹开刀片。
刀身很短,但很亮,在暮色里泛着寒光。
“小子,给你脸不要脸是吧?”
周镇山转过身,看着那把刀,又看看瘦高个的脸。
“刀不错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。
瘦高个握着刀的手在抖。他想刺出去,但不知道为什么,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。
周镇山走到他面前,伸手,握住他持刀的手腕。
动作不快,甚至可以说很慢。
但瘦高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,骨头都在咯咯作响。他想挣,挣不动。
“松、松手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周镇山没松,只是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回去告诉马振东,明天十点,我准时到。”
“还有,”他手上加了点力,“这地方,从现在起,是我的。”
“别让我再看见你们。”
说完,他松手。
瘦高个踉跄后退,刀掉在地上。他捂着手腕,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矮胖子早就吓傻了,站在原地不敢动。
周镇山弯腰,捡起那把弹簧刀,看了看,然后手腕一抖——
“嗖”地一声,刀飞出去,钉在门框上,刀柄还在颤动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,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两个混混连滚爬爬地跑了,头都不敢回。
周镇山站在调度室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调度室,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坐下。
窗外,天色彻底黑了。
远处,滨港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他坐在黑暗里,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块怀表。
打开表盖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看着那张小小的照片。
父亲在笑,他在笑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他合上表盖,攥在手心。
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。
明天。
明天十点。
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黑暗中,只有呼吸声,和怀表指针“嗒、嗒、嗒”走动的轻响。
很稳,很准。
像父亲教他的那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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