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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rk Undercurrent 1996

Chapter 5 /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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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5

Dark Undercurrent 19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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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五十,振东建筑公司。

一楼大厅里站着四个人,清一色黑西装,寸头,双手背在身后,脚分开与肩同宽。眼神锐利,像四把出鞘的刀。

板寸站在电梯口,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,频率很快。

十楼的办公室,马振东第三次看表。

九点五十五。

他从抽屉里摸出那把*****,检查了一下弹匣,上膛,然后塞进西装内袋。枪身的金属贴着胸口,有点凉。

“人到了吗?”他对着桌上的对讲机问。

“马总,楼下没人。”对讲机里传来一楼的声音。

“盯紧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马振东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楼下街道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。平安里巷口,张老头的豆浆摊已经收了,只剩那块油腻的招牌在风里摇晃。

机械厂子弟。

他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,手指不自觉地捏紧。

九点五十八。

电梯“叮”的一声响了。

板寸猛地抬头,手已经摸向后腰。四个黑西装同时绷紧身体,目光死死盯住电梯门。

门开了。

里面只有一个人。

周镇山。

他今天换了身衣服,还是那件藏蓝色工装外套,但洗过了,褪色得均匀。裤子是条深灰色的卡其裤,膝盖处磨得发白。脚上是双黑色的帆布鞋,鞋边沾着点泥。

手里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。

他就这么走出来,步伐不快,甚至可以说有点慢。眼睛扫过大厅,在四个黑西装身上停留了半秒,然后落在板寸脸上。

“我找马振东。”他说。

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在大厅里甚至有点回声。

板寸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周镇山点头,跟着他走向楼梯。

楼梯间也站着人,每层拐角两个,都是黑西装,眼神不善。周镇山从他们中间走过,目不斜视,帆布包在手里轻轻晃着。

十楼到了。
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板寸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声:“进。”

门推开。

办公室很大,至少五十平米。落地窗,真皮沙发,红木办公桌,桌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“马到成功”十字绣。马振东坐在老板椅上,没起身,手里把玩着一个镀金的打火机。

“马老板。”周镇山站在门口。

马振东抬头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从头到脚,又从脚到头。

“你就是那个……机械厂子弟?”

“是。”

“怎么称呼?”

“周镇山。”

马振东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敲了敲:“周……镇山。这名字有点耳熟。”

“家父周建国,机械厂八级钳工,去年七月,在机械厂家属院拆迁时去世。”周镇山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马振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然后马振东笑起来,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伸出手:“原来是周工的儿子,失敬失敬。你父亲的事儿,我也听说了,很遗憾。不过拆迁嘛,难免有些意外……”

周镇山没握他的手,只是看着他。

马振东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,自然地收回去,插进裤兜:“坐,坐。小兄弟今天来,是为了水泥的事儿?”

“是。”周镇山在沙发上坐下,帆布包放在脚边。

“八十万现金,收我那批泡水的水泥。”马振东坐回老板椅,身体前倾,手肘支在桌上,“小兄弟,你知道那批水泥成本多少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这是……趁火打劫?”

“公平交易。”周镇山说,“泡了水的水泥,强度降三成,最多用来打地基,还得是低标号的。按废品价,三十万都算高的。我给你八十万,是因为你需要这笔钱周转,而且需要得快。”

马振东眼睛眯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钱周转?”

“砂场三条传送带坏了,维修最快三天,耽误的工期要赔钱。码头仓库的水泥下周转交,宋老板验货,要是发现是泡水的,生意就黄了。”周镇山看着他,“马老板现在,缺的不是钱,是时间。”

办公室里又安静了。

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。

马振东盯着周镇山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。他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——普通,太普通了。普通的衣服,普通的长相,普通的气质。扔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。

但那双眼睛……

马振东见过很多人的眼睛。贪婪的,恐惧的,凶狠的,谄媚的。但周镇山的眼睛不一样,那里面什么都没有,空荡荡的,像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
“砂场的事,是你干的?”马振东问。

“马老板说笑了,”周镇山说,“我一个刚出来的,哪有那个本事。”

“刚出来?”

“三年,滨港监狱。”

马振东身体往后靠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“周镇山,”他说,“我查过你。三年前,你打伤了规划局李科长的儿子,故意伤害,判三年。你父亲周建国,去年拆迁时突发脑溢血,送医院没救过来。机械厂家属院那片地,现在是我在开发。”

他顿了顿,盯着周镇山的眼睛:“你恨我,对吧?”

“恨不恨,不重要。”周镇山说,“重要的是交易。八十万现金,换你那批水泥,外加滨港第三货运站的承包权。”

马振东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:“货运站?那破地方,你要它干什么?”

“有用。”

“那里欠了运输公司半年管理费,水电都断了,还背着一堆纠纷。”马振东说,“你要想要,白送你都行。但水泥……”

“水泥和货运站,打包。”周镇山打断他,“八十万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今天签合同,明天我让人来拉水泥,钱当场点清。”
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
周镇山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。

马振东感觉胸口那把枪,贴得皮肤有点发烫。他想掏出来,拍在桌上,看看这个年轻人会不会害怕。

但他没动。

因为周镇山的眼神告诉他,掏枪也没用。

“货运站可以给你,”马振东终于开口,“但水泥,八十万太低。一百二十万,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
“八十万。”

“一百一十万。”

“八十万。”

“一百万,不能再少了!”

周镇山站起来,拎起帆布包:“那算了。马老板找别人吧。”

说完,转身就走。

“等等!”马振东猛地站起来。

周镇山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
马振东盯着他的背影,牙咬得咯咯响。他想喊人进来,把这家伙按在地上,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。

但他不能。

因为宋天明那边,等不起。

“……八十万就八十万。”马振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
周镇山转过身:“合同。”

马振东按下桌上的对讲机:“让法务部拟合同,现在,马上!”

对讲机那头传来慌乱的声音:“是、是!”

十分钟后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拿着一式两份合同进来,手有点抖。马振东看都没看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签上名字,盖了章。

然后把合同推给周镇山。

周镇山接过来,仔细看。从看到最后一页,每个条款,每个数字,每个标点。

看了足足二十分钟。

办公室里静得可怕。马振东几次想发作,都忍住了。板寸站在门口,手一直没离开后腰。

终于,周镇山看完了,拿起笔,在乙方那一栏签上名字。
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
“印泥。”他说。

戴眼镜的年轻人赶紧递上印泥。周镇山用大拇指蘸了,在名字上按下手印。

红色的指印,在白色纸张上格外醒目。

“合同签了,”马振东说,“钱呢?”

“明天上午九点,货运站,我的人来拉水泥,钱当场付清。”周镇山把一份合同收进帆布包,“马老板最好把货准备好,别出岔子。”

“我马振东说话算话。”马振东盯着他,“倒是你,八十万现金,不是小数目。明天要是拿不出来……”

“拿不出来,货运站还你,合同作废。”周镇山说。

“好!”马振东一拍桌子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”

周镇山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马振东叫住他。

周镇山回头。

马振东走到他面前,两人之间只隔半米。马振东比他矮半头,但气势很足,眼睛死死盯着他:

“周镇山,我不管你是谁,也不管你想干什么。滨港这一亩三分地,是我马振东说了算。今天这笔交易,我认了。但从今往后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要是你再敢碰我的生意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着威胁:

“我让你后悔从里面出来。”

周镇山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

“马老板,有句话,我也想跟你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砂场那批轴承,型号是6308,国产的,油封老化,进砂子就容易卡死。”周镇山说,“下次换轴承,可以试试哈轴的,质量好点,贵是贵,但用得久。”

说完,他转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办公室里,马振东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凶狠,变成疑惑,最后变成震惊。

他猛地转头,冲板寸吼:“去!把砂场的维修工给我叫来!现在!马上!”

板寸赶紧跑了。

马振东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脑子里全是那句话:6308,国产的,油封老化……

这家伙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

除非……

除非砂场的事,就是他干的!

马振东抓起桌上的烟灰缸,狠狠砸在墙上。
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玻璃碎片四溅。

“周、镇、山!”他一字一顿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而此刻,周镇山已经走出大楼,重新站在平安里巷口。
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街上的行人还是那样匆匆忙忙,卖豆浆的张老头没出摊,但油条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。

他抬头,看了看天。

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合同,又看了一遍。

白纸黑字,红手印。

货运站是他的了。

八十万现金……

他收起合同,朝窝棚区走去。

路上,他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停下,投了五毛钱硬币,拨了个号。

电话响了七八声,才被接起来。

“喂?”是个苍老的声音。

“老董叔,是我。”周镇山说,“明天上午,需要您帮个忙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说。”

“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,带上工具,明天上午九点,到滨港第三货运站。有一批水泥要搬,八十万现金要看管。”

“八十万?”老董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
“借的。”

“找谁借的?”

“马振东。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,这次更久。

然后老董说:“山子,你这是……”

“叔,信我一次。”周镇山说。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:“地址。”

“城东,靠近铁路,原来的滨港第三货运站。明天九点,我等你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周镇山从电话亭走出来,继续往窝棚区走。

走到一半,他又停下来,从兜里摸出那包红塔山。烟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他小心抽出一支,点燃。

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。

他看着烟雾,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。

水泥,八十万,货运站,老董叔带来的老师傅,还有……马振东埋伏的人。

他吸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头在脚下踩灭。
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脚步很稳。

像父亲教他的那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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