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五十,振东建筑公司。
一楼大厅里站着四个人,清一色黑西装,寸头,双手背在身后,脚分开与肩同宽。眼神锐利,像四把出鞘的刀。
板寸站在电梯口,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,频率很快。
十楼的办公室,马振东第三次看表。
九点五十五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那把*****,检查了一下弹匣,上膛,然后塞进西装内袋。枪身的金属贴着胸口,有点凉。
“人到了吗?”他对着桌上的对讲机问。
“马总,楼下没人。”对讲机里传来一楼的声音。
“盯紧了。”
“是。”
马振东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楼下街道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。平安里巷口,张老头的豆浆摊已经收了,只剩那块油腻的招牌在风里摇晃。
机械厂子弟。
他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,手指不自觉地捏紧。
九点五十八。
电梯“叮”的一声响了。
板寸猛地抬头,手已经摸向后腰。四个黑西装同时绷紧身体,目光死死盯住电梯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只有一个人。
周镇山。
他今天换了身衣服,还是那件藏蓝色工装外套,但洗过了,褪色得均匀。裤子是条深灰色的卡其裤,膝盖处磨得发白。脚上是双黑色的帆布鞋,鞋边沾着点泥。
手里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。
他就这么走出来,步伐不快,甚至可以说有点慢。眼睛扫过大厅,在四个黑西装身上停留了半秒,然后落在板寸脸上。
“我找马振东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在大厅里甚至有点回声。
板寸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侧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周镇山点头,跟着他走向楼梯。
楼梯间也站着人,每层拐角两个,都是黑西装,眼神不善。周镇山从他们中间走过,目不斜视,帆布包在手里轻轻晃着。
十楼到了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板寸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声:“进。”
门推开。
办公室很大,至少五十平米。落地窗,真皮沙发,红木办公桌,桌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“马到成功”十字绣。马振东坐在老板椅上,没起身,手里把玩着一个镀金的打火机。
“马老板。”周镇山站在门口。
马振东抬头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从头到脚,又从脚到头。
“你就是那个……机械厂子弟?”
“是。”
“怎么称呼?”
“周镇山。”
马振东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敲了敲:“周……镇山。这名字有点耳熟。”
“家父周建国,机械厂八级钳工,去年七月,在机械厂家属院拆迁时去世。”周镇山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马振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马振东笑起来,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伸出手:“原来是周工的儿子,失敬失敬。你父亲的事儿,我也听说了,很遗憾。不过拆迁嘛,难免有些意外……”
周镇山没握他的手,只是看着他。
马振东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,自然地收回去,插进裤兜:“坐,坐。小兄弟今天来,是为了水泥的事儿?”
“是。”周镇山在沙发上坐下,帆布包放在脚边。
“八十万现金,收我那批泡水的水泥。”马振东坐回老板椅,身体前倾,手肘支在桌上,“小兄弟,你知道那批水泥成本多少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这是……趁火打劫?”
“公平交易。”周镇山说,“泡了水的水泥,强度降三成,最多用来打地基,还得是低标号的。按废品价,三十万都算高的。我给你八十万,是因为你需要这笔钱周转,而且需要得快。”
马振东眼睛眯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钱周转?”
“砂场三条传送带坏了,维修最快三天,耽误的工期要赔钱。码头仓库的水泥下周转交,宋老板验货,要是发现是泡水的,生意就黄了。”周镇山看着他,“马老板现在,缺的不是钱,是时间。”
办公室里又安静了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。
马振东盯着周镇山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。他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——普通,太普通了。普通的衣服,普通的长相,普通的气质。扔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。
但那双眼睛……
马振东见过很多人的眼睛。贪婪的,恐惧的,凶狠的,谄媚的。但周镇山的眼睛不一样,那里面什么都没有,空荡荡的,像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“砂场的事,是你干的?”马振东问。
“马老板说笑了,”周镇山说,“我一个刚出来的,哪有那个本事。”
“刚出来?”
“三年,滨港监狱。”
马振东身体往后靠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周镇山,”他说,“我查过你。三年前,你打伤了规划局李科长的儿子,故意伤害,判三年。你父亲周建国,去年拆迁时突发脑溢血,送医院没救过来。机械厂家属院那片地,现在是我在开发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周镇山的眼睛:“你恨我,对吧?”
“恨不恨,不重要。”周镇山说,“重要的是交易。八十万现金,换你那批水泥,外加滨港第三货运站的承包权。”
马振东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:“货运站?那破地方,你要它干什么?”
“有用。”
“那里欠了运输公司半年管理费,水电都断了,还背着一堆纠纷。”马振东说,“你要想要,白送你都行。但水泥……”
“水泥和货运站,打包。”周镇山打断他,“八十万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今天签合同,明天我让人来拉水泥,钱当场点清。”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周镇山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。
马振东感觉胸口那把枪,贴得皮肤有点发烫。他想掏出来,拍在桌上,看看这个年轻人会不会害怕。
但他没动。
因为周镇山的眼神告诉他,掏枪也没用。
“货运站可以给你,”马振东终于开口,“但水泥,八十万太低。一百二十万,这是我的底线。”
“八十万。”
“一百一十万。”
“八十万。”
“一百万,不能再少了!”
周镇山站起来,拎起帆布包:“那算了。马老板找别人吧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!”马振东猛地站起来。
周镇山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马振东盯着他的背影,牙咬得咯咯响。他想喊人进来,把这家伙按在地上,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。
但他不能。
因为宋天明那边,等不起。
“……八十万就八十万。”马振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周镇山转过身:“合同。”
马振东按下桌上的对讲机:“让法务部拟合同,现在,马上!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慌乱的声音:“是、是!”
十分钟后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拿着一式两份合同进来,手有点抖。马振东看都没看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签上名字,盖了章。
然后把合同推给周镇山。
周镇山接过来,仔细看。从看到最后一页,每个条款,每个数字,每个标点。
看了足足二十分钟。
办公室里静得可怕。马振东几次想发作,都忍住了。板寸站在门口,手一直没离开后腰。
终于,周镇山看完了,拿起笔,在乙方那一栏签上名字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“印泥。”他说。
戴眼镜的年轻人赶紧递上印泥。周镇山用大拇指蘸了,在名字上按下手印。
红色的指印,在白色纸张上格外醒目。
“合同签了,”马振东说,“钱呢?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,货运站,我的人来拉水泥,钱当场付清。”周镇山把一份合同收进帆布包,“马老板最好把货准备好,别出岔子。”
“我马振东说话算话。”马振东盯着他,“倒是你,八十万现金,不是小数目。明天要是拿不出来……”
“拿不出来,货运站还你,合同作废。”周镇山说。
“好!”马振东一拍桌子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”
周镇山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马振东叫住他。
周镇山回头。
马振东走到他面前,两人之间只隔半米。马振东比他矮半头,但气势很足,眼睛死死盯着他:
“周镇山,我不管你是谁,也不管你想干什么。滨港这一亩三分地,是我马振东说了算。今天这笔交易,我认了。但从今往后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要是你再敢碰我的生意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着威胁:
“我让你后悔从里面出来。”
周镇山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
“马老板,有句话,我也想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砂场那批轴承,型号是6308,国产的,油封老化,进砂子就容易卡死。”周镇山说,“下次换轴承,可以试试哈轴的,质量好点,贵是贵,但用得久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,马振东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凶狠,变成疑惑,最后变成震惊。
他猛地转头,冲板寸吼:“去!把砂场的维修工给我叫来!现在!马上!”
板寸赶紧跑了。
马振东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脑子里全是那句话:6308,国产的,油封老化……
这家伙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
除非……
除非砂场的事,就是他干的!
马振东抓起桌上的烟灰缸,狠狠砸在墙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玻璃碎片四溅。
“周、镇、山!”他一字一顿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而此刻,周镇山已经走出大楼,重新站在平安里巷口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街上的行人还是那样匆匆忙忙,卖豆浆的张老头没出摊,但油条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。
他抬头,看了看天。
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合同,又看了一遍。
白纸黑字,红手印。
货运站是他的了。
八十万现金……
他收起合同,朝窝棚区走去。
路上,他在一个公用电话亭停下,投了五毛钱硬币,拨了个号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,才被接起来。
“喂?”是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老董叔,是我。”周镇山说,“明天上午,需要您帮个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说。”
“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,带上工具,明天上午九点,到滨港第三货运站。有一批水泥要搬,八十万现金要看管。”
“八十万?”老董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借的。”
“找谁借的?”
“马振东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,这次更久。
然后老董说:“山子,你这是……”
“叔,信我一次。”周镇山说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:“地址。”
“城东,靠近铁路,原来的滨港第三货运站。明天九点,我等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周镇山从电话亭走出来,继续往窝棚区走。
走到一半,他又停下来,从兜里摸出那包红塔山。烟盒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他小心抽出一支,点燃。
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。
他看着烟雾,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。
水泥,八十万,货运站,老董叔带来的老师傅,还有……马振东埋伏的人。
他吸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头在脚下踩灭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很稳。
像父亲教他的那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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