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货运站调度室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动,在墙上投出几个巨大而扭曲的影子。老董蹲在地上,用棉纱仔细擦拭着那套扳手。陈铁头坐在门口的破椅子上,抱着一根从废车上拆下来的方向盘连杆,闭着眼,像是在睡觉。红姐在整理角落里的文件柜,动作麻利,把没用的废纸扔进铁桶,有用的单据用麻绳捆好。
周镇山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
天还是黑的,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院子里,那几辆报废的解放卡车像几头沉睡的巨兽。远处,铁路支线上,一列货车轰隆隆驶过,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。
“人都安排好了?”周镇山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安排好了。”老董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刘工、老赵、孙瘸子,还有五个信得过的徒弟。都带着家伙,在窝棚区外面那条废品收购站里等着。九点准时到。”
“家伙?”
“铁锹,撬棍,还有两把大锤。”老董顿了顿,“以防万一。”
周镇山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山子,”老董抬起头,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,“你想清楚了?八十万现金,不是小数。马振东那王八蛋,明天肯定有埋伏。他要是不认账,或者想黑吃黑……”
“他会认账的。”周镇山说。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他比我们更输不起。”周镇山转过身,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合同,摊在桌上,“码头仓库那批水泥,下周三宋天明就要验货。马振东现在最缺的不是钱,是时间。他需要把这批烫手山芋尽快出手,把钱拿到,去采购新水泥,把账填上。”
陆文舟推了推金丝眼镜,接话道:“从时间上算,就算他今天拿到钱,立刻去采购,运回来,重新装袋,最快也要四天。留给他操作的时间,只有三天。他不会在这时候节外生枝。”
“可如果他硬要节外生枝呢?”陈铁头睁开眼睛,手里的方向盘连杆握紧了。
周镇山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张货运站的平面图,是昨晚他和老董连夜画的。他指着图上靠北的一块区域:“这里,报废车辆堆放区。旁边这栋建筑,是旧修理车间,房顶是钢结构的,上面有台龙门吊,还能不能用?”
老董眯起眼睛看了看:“能用。上个月我还上去检查过,电机有点锈,但齿轮箱是好的。就是操作台在下面,要有人上去开。”
“谁会上开吊车?”
“我。”陈铁头站起来,“在机械厂开过三年天车。”
“好。”周镇山看着他,“铁头,明天你的任务,就是上那台龙门吊。九点前上去,藏在操作室里。我没给你信号,你就在上面待着。如果我给你信号——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平面图上划了一个圈:“你就用吊钩,吊起一辆最重的报废卡车,悬在马振东那些人的头顶上。”
陈铁头眼睛亮了:“然后呢?”
“没有然后。”周镇山说,“就悬着。让他们看。”
“要是他们开枪呢?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周镇山说,“一开枪,吊车司机受惊,手一松,几十吨的卡车砸下来,底下的人一个都活不了。马振东惜命,他那些手下也惜命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红姐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:“我刚才清点了一下,货运站里能卖钱的废铁,大概有十五吨左右。如果按废品价卖,能卖三万块钱。另外,仓库里还有二十几条废旧轮胎,几十个旧电瓶,加起来也能卖个万把块。”
“先不动。”周镇山说,“等明天的事过了再说。”
“那八十万……”红姐看着他,“你真能拿出来?”
周镇山没回答,从怀里摸出那块怀表,打开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“能。”
一个字,很稳。
老董和红姐对视一眼,都没再问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周镇山说,“都休息一下。铁头,你去熟悉一下吊车的操作。老董叔,你再检查一下那几辆报废卡车的吊装点。红姐,你去准备点吃的,馒头咸菜就行,烧点开水。”
三人点头,各自散开。
周镇山重新走到窗前,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。
东方的鱼肚白越来越宽,渐渐染上一抹淡金色。远处的城市轮廓清晰起来,高高低低的楼房,烟囱,水塔。滨港醒了。
他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早晨。父亲推着自行车出门,车把上挂着铝饭盒,里面装着母亲做的烙饼。父亲回头冲他笑:“山子,好好训练,下个月市里比赛,拿个名次回来。”
他说:“爸,等我拿了奖金,给你买瓶好酒。”
父亲笑得更开心了:“行,我等着。”
那成了父子间最后一句话。
下午,父亲就被送进了医院。脑溢血,说是拆迁时跟人起了争执,被推了一把,后脑磕在台阶上。等他接到消息从体校赶回来,父亲已经说不出话,只是抓着他的手,眼睛瞪得很大,里面全是不甘。
三天后,父亲走了。
又过了三天,他在体校训练馆门口,堵住了那个推父亲的人——规划局李科长的儿子,一个开着小轿车、搂着姑娘的纨绔。
他没说话,只是走过去,一拳砸在那人脸上。
然后第二拳,第三拳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,女人的尖叫声,路人的惊呼声。他全听不见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人推了父亲,父亲死了,这人得偿命。
最后是教练和队友把他拉开。地上那个人已经不成人形,满脸是血,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。
后来是审判。故意伤害,致人重伤,判三年。李科长在法庭上指着他,声音尖利:“这种社会渣滓,就该枪毙!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三年,他学会了沉默,学会了计算,学会了把恨意埋在心底,像埋一颗种子,等它发芽,等它长成参天大树。
现在,种子要破土了。
“山子。”老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周镇山转过身。
老董递给他一个铝饭盒,里面是几个馒头,一撮咸菜。还冒着热气。
“吃吧,一会儿还得干活。”
周镇山接过,蹲在地上,就着咸菜啃馒头。馒头是红姐蒸的,很实,有嚼劲。咸菜腌得刚好,不咸不淡,带着点花椒的香味。
他吃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“老董叔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爸走之前,有没有说什么?”
老董蹲在他旁边,摸出烟袋,塞上烟丝,划火柴点着。吸了一口,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。
“他说,”老董的声音很轻,“让我照顾好你妈,还有你。说你性子直,容易吃亏,让我多看着点。”
周镇山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,”老董继续道,“机械厂没了,但他不后悔。他一辈子就是个工人,会的就是开机床,修机器。厂子黄了,那是命。但他教你那些东西,你得记着。手艺在身,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“手艺在身,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周镇山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点哑。
“对。”老董看着他,“山子,你爸最骄傲的,不是他当了八级钳工,不是他拿了劳模奖章。是你。你考上体校那天,他拿着录取通知书,在厂里走了三圈,见人就说,我儿子,有出息。”
周镇山低下头,用力咬了一口馒头。
咸的。
不知是咸菜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叔,”他说,“明天过后,我可能……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老董没说话,只是抽烟。抽完了,在鞋底磕了磕烟灰。
“山子,这世道,有时候不是你找事,是事找你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周镇山的肩膀,“你爸教你的,是手艺,是走正道。但正道怎么走,得你自己选。选对了,是道。选错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“选错了,也得走下去。因为路是自己走的,跪着,也得走完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周镇山蹲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,嚼碎,咽下去。
铝饭盒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把饭盒盖好,放在桌上。转身,走出调度室。
院子里,陈铁头已经爬上了龙门吊的操作室,正在熟悉操纵杆。老董在检查那几辆报废卡车的吊装钩。红姐在烧水,煤球炉子的烟囱冒着青烟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周镇山走到院子中央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彻底亮了。
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满是铁锈和荒草的院子里,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很美。
他深吸一口气,晨间的空气冰凉,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。
然后他走到那台最重的报废卡车前——一辆解放CA141,载重五吨,自重接近四吨。车头已经撞瘪了,驾驶室玻璃全碎,但底盘完好,发动机还在。
他摸了摸车头的保险杠,冰凉,粗糙。
“就你了。”
他低声说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。
然后他转身,朝着调度室走去。
还有三个小时。
三个小时后,马振东会来。
带着水泥,带着人,带着枪,带着贪婪和算计。
而他,就在这里等着。
用这台吊车,用这辆卡车,用这满院的废铁,和胸膛里那颗已经不干净、但依然滚烫的心。
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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