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五十。
阳光已经有些刺眼,货运站院子里的荒草在风里摇晃。远处铁路支线上,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列货车隆隆驶过,震得地上的碎石子都在跳。
周镇山站在调度室门口。
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口挽到小臂,左手手背那道疤露在外面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。帆布包放在脚边,鼓鼓囊囊的。
老董、陆文舟、红姐站在他身后。三人也都换了衣服,老董是件深灰色中山装,陆文舟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裤,红姐是件深红色碎花衬衫,头发挽在脑后,干净利落。
陈铁头不在。他在龙门吊的操作室里,从地面的角度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“还有十分钟。”老董看了看怀表。
周镇山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扫过院子。北面围墙下,停着那辆准备用来悬吊的解放卡车。龙门吊的吊钩已经垂下来,离车顶不到半米。钢丝绳是新的,老董昨晚特意去买的,承重十吨。
东面,是货运站大门。锈蚀的铁门半开着,门外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,再往外,是省道。路上没什么车,偶尔有一两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过去。
西面,是那排仓库。门窗都破了,黑洞洞的,像张开的嘴。
南面,就是他们站的这栋二层小楼。一楼调度室,二楼是以前的办公室,现在空着,堆满杂物。
“来了。”红姐忽然说。
周镇山转头。
省道方向,扬起一片尘土。
先是一辆黑色公爵王,后面跟着三辆东风卡车,再后面,是两辆面包车。车队卷着尘土,朝货运站大门驶来。
“三辆卡车,装水泥的。”陆文舟推了推眼镜,“面包车……每辆至少能坐八个人。加上轿车里的,最少二十人。”
“不止。”老董眯起眼睛,“你看面包车的轮胎,压得很低,里面肯定有重东西。”
“家伙。”周镇山说。
车队在货运站门口停下。
公爵王的车门打开,马振东先下来。今天他换了身行头,黑色西装,白衬衫,没打领带。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,在阳光下晃眼。板寸跟在他身后,还是那身黑皮夹克,但腰间鼓出一块。
后面两辆面包车的门同时拉开。
人下来了。
清一色的年轻男人,寸头,穿黑色紧身T恤,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。手里都拎着东西——钢管、棒球棍、链条,还有几个腰里别着砍刀。
最后下来的,是三个中年人。穿着普通的夹克衫,手里没拿东西,但眼神很凶,走路时肩膀不动,是练家子。
一共二十三个人。
马振东站在院子中央,左右看了看,目光在龙门吊上停留了一秒,又移开,最后落在周镇山身上。
“周老板,久等了。”他咧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马老板守时。”周镇山说。
“货带来了。”马振东指了指那三辆东风卡车,“三百吨水泥,都在车上。钱呢?”
周镇山没回答,只是看着那三辆车。
车厢用帆布盖着,但从车胎的压陷程度看,确实装满了货。车帮上沾着白色的水泥粉末,有些已经结块。
“我得验货。”他说。
马振东脸上的笑容淡了点:“怎么,信不过我?”
“按合同办事。”周镇山从帆布包里拿出合同,翻到,“第四条,乙方有权在付款前查验货物数量与质量。马老板签了字的。”
马振东盯着他看了两秒,挥手:“开厢!”
板寸朝卡车司机打了个手势。三个司机跳下车,解开帆布的绳索,把车厢后挡板放下。
白色的水泥袋堆得整整齐齐,几乎顶着帆布顶。但靠近车尾的几袋,颜色明显发深,袋子上有潮湿的水渍,有些地方甚至结了硬块。
周镇山走过去,随手从最外面抽出一袋。水泥袋很沉,他单手拎着,走回院子中央,把袋子扔在地上。
尘土飞扬。
他用脚踢了踢袋子,袋口松开,里面露出灰白色的水泥。但颜色不均匀,有些地方结成小块,用手一捏,能捏出水分。
“马老板,”周镇山抬头,“这水泥,泡过水吧?”
马振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:“周老板,这年头,哪有不湿仓的水泥?有点潮气正常,不影响用。”
“是不影响用,”周镇山说,“但影响价钱。合同上写的是‘合格品’,不是‘泡水处理品’。这批货,我得重新估价。”
“你他妈的——”板寸忍不住上前一步。
马振东抬手拦住他,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:“周镇山,你耍我?”
“不敢。”周镇山平静地说,“只是按合同办事。这批水泥,按废品价,最多值三十万。我给马老板两个选择:要么,按三十万成交,货运站的承包权照旧给我。要么,这批水泥你拉回去,合同作废,我另找别家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,和远处火车的轰鸣。
马振东盯着周镇山,眼睛一点点眯起来,像条毒蛇。他身后的二十几个人慢慢散开,呈半圆形,把周镇山四人围在中间。
钢管、棒球棍、链条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周镇山,”马振东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看你是活腻了。”
“也许。”周镇山说,“但马老板今天要是动了我,你那批水泥,明天就会出现在滨港日报的头版。标题我都想好了:‘振东建筑以次充好,泡水水泥流向市场’。再配上几张照片,比如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三辆卡车。
“比如车上的水泥袋,比如码头仓库的积水,比如你和宋天明的通话记录——马老板,宋老板下周验货,要是看到新闻,会怎么想?”
马振东的脸色变了。
他从没想过,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,手里竟然捏着这么多牌。
“你查我?”他声音发冷。
“自保而已。”周镇山说,“马老板,我还是那句话。三十万,水泥我收下,货运站归我。今天的事儿,到此为止。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马振东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院子里静得可怕。
二十几个打手屏住呼吸,手里的家伙越握越紧。那三个练家子慢慢挪动脚步,寻找最佳的攻击角度。
老董、陆文舟、红姐站在周镇山身后,背靠着背,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。老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大号扳手,陆文舟握着一根钢管,红姐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剪刀,刃口磨得发亮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动手的时候,马振东忽然笑了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连说三个好字,拍着手,“周镇山,你有种。三十万就三十万,水泥归你,货运站也归你。拿钱吧。”
周镇山点点头,弯腰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很沉,他单手拎着,走到马振东面前,放在地上,解开。
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三十捆钞票。十元面额,一捆一千张,一万块。三十捆,三十万。
钞票是旧的,但捆得很整齐,用牛皮纸带扎着,上面盖着银行的印章。
“点点。”周镇山说。
马振东使了个眼色,板寸蹲下,拿起一捆,快速翻了一遍,又拿起另一捆。点完十捆,他抬头:“马总,数对。”
“装车。”马振东说。
板寸把布包重新扎好,拎起来,走向公爵王。
水泥车那边,司机开始重新绑帆布。
一切似乎都很顺利。
但周镇山没动。
因为他看见,马振东带来的那二十几个人,也没动。
他们依然呈半圆形围着,手里的家伙依然握着,眼睛死死盯着这边。
“马老板,”周镇山说,“货和钱都清了,请吧。”
马振东没走。
他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,板寸赶紧凑过来给他点上。他深吸一口,缓缓吐出烟雾,然后看着周镇山,笑了。
“周镇山,我改主意了。”
周镇山看着他。
“三十万,太少了。”马振东弹了弹烟灰,“这批水泥,我成本就一百万。你三十万拿走,我亏七十万。这买卖,我做不了。”
“那马老板想怎么样?”
“简单。”马振东说,“水泥你拉走,钱,我也拿走。货运站嘛……我看你也用不上,还是还给我吧。至于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容变得狰狞。
“你打伤我砂场三个工人,破坏我设备,耽误我工期,这些损失,加起来少说五十万。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,我留你一条腿,抵了。”
话音落下,院子里杀气骤起。
那三个练家子同时上前一步,封死了周镇山所有的退路。后面的打手们举起手里的家伙,只要马振东一声令下,就会扑上来。
老董握紧了扳手,陆文舟额头上冒出冷汗,红姐的剪刀刃口对准了最近的一个打手。
只有周镇山,依然平静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
然后举起右手,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。”
马振东愣了一下。
“二。”
打手们面面相觑,不明白他在数什么。
“一。”
周镇山的手指收起,握成拳。
然后,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就在他退后的同时,头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——
“嘎吱——”
龙门吊的吊钩动了。
钢丝绳绷紧,吊钩缓缓下降,钩住了那辆解放卡车的底盘。然后,在电机沉闷的轰鸣声中,重达四吨的卡车被缓缓吊起,离开地面。
一米,两米,三米……
卡车像一头被唤醒的钢铁巨兽,悬在半空,轻轻摇晃。阳光照在锈蚀的车身上,投下一个巨大的、不断晃动的阴影,正好笼罩在马振东和他那二十几个手下的头顶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着那辆悬在空中的卡车。
只要钢丝绳一断,或者吊车司机一松手,这辆卡车就会像陨石一样砸下来。底下的人,一个都活不了。
“马老板,”周镇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很平静,“现在,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。”
马振东的脸色,从狰狞,变成震惊,最后变成惨白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辆悬在头顶的卡车,又看了看龙门吊操作室里那个模糊的人影,最后,目光回到周镇山脸上。
“你……你他妈的疯了?!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也许。”周镇山说,“但马老板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带着你的人,带着那三十万,离开这里,永远别再回来。第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马振东的眼睛。
“我们同归于尽。”
风吹过院子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
悬在半空的卡车轻轻摇晃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
马振东的额头上,渗出了冷汗。
他看了看头顶的卡车,又看了看周镇山,再看看自己那些已经开始发抖的手下。
时间,仿佛凝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秒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马振东深吸一口气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“走。”
他转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,冲向公爵王。
板寸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那些打手如蒙大赦,扔下手里的家伙,连滚爬爬地冲向面包车。
三辆面包车发动,掉头,疯了一样冲出货运站大门。
公爵王最后一个离开。马振东坐在车里,透过车窗,死死盯着周镇山,眼神像要把人生吞活剥。
但车,还是开走了。
尘土渐渐落下。
院子里,只剩下周镇山四人,和三辆装满水泥的卡车。
悬在半空的卡车缓缓下降,稳稳落回地面。陈铁头从龙门吊上爬下来,跑到周镇山面前,满头大汗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山哥,我刚才手一点都没抖!”
周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干得好。”
然后他转身,看着那三辆卡车,看着这个破败的货运站,看着身后这三个愿意跟着他拼命的人。
阳光正好,洒在每个人身上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说,“这儿,是咱们的家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但每个人的眼睛里,都有光。
远处,又一列火车轰隆隆驶过,汽笛长鸣,像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。
而旧时代的残影,正随着那辆黑色公爵王扬起的尘土,渐渐远去,消失在地平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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