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走了,院子空了。
阳光直直地晒下来,在水泥地上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。那三辆东风卡车还停在原地,帆布盖得严实,车帮上的白色粉末在风里簌簌往下掉。
陈铁头走到卡车前,伸手抹了一把车帮,手指上沾满灰白的粉。“山哥,这玩意儿……真能用?”
“能用。”周镇山弯腰,捡起地上那袋拆开的水泥,手指捏起一小撮,放在掌心搓了搓,“泡过水,强度降了,但没到完全报废的程度。打地基,砌围墙,抹墙面,够了。”
“三百吨……”陆文舟走过来,推了推眼镜,眉头皱得很深,“就算按废品价,三十万也高了。市面上一吨合格水泥两百三,泡过水的,最多一百。三百吨,也就值三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镇山把水泥撒回袋子,拍了拍手,“但我买的不是水泥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时间。”周镇山看着他,“三天。马振东需要三天时间去搞新水泥,填宋天明的窟窿。这三天,他不敢再来找麻烦。这三天,就是咱们站稳脚跟的时间。”
陆文舟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“明白了。用钱买时间,划算。”
“不止。”周镇山转身,朝调度室走去,“这三百吨水泥,是咱们的敲门砖。”
几个人跟在他身后,进了调度室。
屋里比外面凉快些,但还是很闷。周镇山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滨港市地图,铺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。地图是旧的,有些地方已经破了,他用手指点了点西城的方向。
“机械厂家属院那片地,马振东在开发。规划是盖六栋商品楼,现在刚打地基。”他说,“打地基,需要水泥。大量的水泥。”
老董的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工地上的水泥,是从市建材公司进的,一吨两百四,包运费。”周镇山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建材公司划到西城,“运费一吨十五块。三百吨,光运费就四千五。”
“咱们有车。”陈铁头抢着说。
“对,咱们有车。”周镇山说,“那三辆东风卡车,司机是马振东的人,但车是租的。刚才他们走得太急,没把车开走。现在,车是咱们的了。”
红姐走过来,看着地图:“你的意思是,咱们用这批水泥,去跟马振东的工地做生意?”
“不是跟他做生意。”周镇山摇头,“是跟他的包工头做生意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:“西城工地现在的包工头,叫刘大膀子,河南人,手下有五十多个工人。这人我查过,贪,但讲义气。马振东欠他三个月工钱,总共十二万。刘大膀子现在手里没钱,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,材料也赊不到。工地已经停了三天了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陆文舟明白了,“咱们用水泥,换他手里的东西?”
“对。”周镇山说,“水泥,咱们有。车,咱们也有。但咱们缺人,缺工具,缺关系。刘大膀子有人,有工具,在滨港建筑行业干了十几年,关系网比咱们厚。这三百吨水泥,按市价七万二,咱们给他,抵他欠工人的三个月工资。条件是,他得带着人,来给咱们干活。”
“给咱们干什么活?”陈铁头问。
周镇山转身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
“把这个货运站,修好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老董先笑了,笑声很哑,但很开心:“好小子,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啊。”
“不是套狼。”周镇山说,“是各取所需。刘大膀子拿到水泥,工地能开工,工人工资能发,他在马振东那边能交代过去。咱们拿到人手和关系,把货运站修起来,就能接活挣钱。双赢。”
“可马振东那边……”红姐有些担心。
“马振东现在自顾不暇。”周镇山说,“水泥的事,他不敢声张。刘大膀子用咱们的水泥,对他来说,是解了燃眉之急。他不会拦着,甚至可能假装不知道。等宋天明那边验货过了,他才会腾出手来对付咱们。到那时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“咱们的货运站,应该已经修好了。”
计划定下,说干就干。
周镇山让陈铁头开一辆东风卡车,去西城工地找刘大膀子。陆文舟负责跟车,带上合同和计算器。老董和红姐留在货运站,清点物资,规划整修方案。
周镇山自己,则拎着帆布包,去了滨港市第二建筑公司。
二建是国企,大单位,门脸气派。五层楼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门口挂着铜牌子。周镇山在传达室登了记,说要找材料科的李科长。
“有预约吗?”看门的老头抬起眼皮。
“没有。”周镇山说,“但您跟李科长说,机械厂老周的儿子找他,他就知道了。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,拿起电话拨了个号。说了几句,挂断,挥挥手:“三楼,最里面那间。”
周镇山道了谢,上楼。
三楼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办公室,门关着,里面传出打字机和说话的声音。最里面那间,门牌上写着“材料科”。
他敲了门。
“进。”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推门进去。办公室不大,靠窗一张办公桌,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秃顶,戴眼镜,正在看文件。见周镇山进来,他抬起头,打量了几眼。
“你是……老周的儿子?”
“是,李叔。”周镇山关上门,走过去,从帆布包里拿出两盒红塔山,放在桌上,“我爸以前常提起您,说您在厂里时,最照顾他。”
李科长看着那两盒烟,没动,但脸色缓和了些:“坐吧。你爸……可惜了。多好的人。”
“谢谢李叔。”周镇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,“我今天来,是有件事想求您帮忙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从二建,赊一批建材。”周镇山说。
李科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容里带着嘲讽:“小伙子,你知道二建是什么单位吗?国企。赊账?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呢?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镇山平静地说,“但我不是白赊。我有抵押。”
“什么抵押?”
“滨港第三货运站,五年的承包权。”周镇山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和马振东签的合同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乙方的签名和手印,“白纸黑字,红手印。货运站现在是我的,我可以拿它做抵押,跟二建签个协议。五年内,我按市价从二建采购建材,货款月结。如果连续三个月拖欠,货运站的承包权自动转给二建。”
李科长脸上的嘲讽消失了。
他拿起合同,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看着周镇山:“这合同……你跟马振东签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他怎么肯把货运站给你?”
“我帮他处理了一批泡水的水泥。”周镇山说,“他急着用钱。”
李科长盯着合同看了很久,放下,身体往后靠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小伙子,你胆子不小。”他说,“马振东是什么人,你知道。你敢从他嘴里抢食,就不怕他回头咬死你?”
“怕。”周镇山说,“但我没别的路可走。”
李科长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周镇山的脸上。很年轻的一张脸,但眼神很老,像经历过很多事的那种老。
“你要赊什么?”李科长终于问。
“钢筋,五吨。砖,十万块。沙子,五十方。还有水泥,一百吨。”周镇山说,“这些是第一批。等货运站修好了,我还需要第二批,第三批。”
“你要修货运站?”
“是。”
“修好了干什么?”
“接活,挣钱,养活跟我干活的人。”周镇山说,“李叔,我知道二建现在效益不好,库存积压严重。您把东西赊给我,我帮您消化库存,您能完成任务,我能把站修起来。双赢。”
李科长又沉默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的院子。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,工人在卸货,灰尘飞扬。
“你爸以前,也这么跟我说过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他说,老李,这单活让我干,我保证给你干漂亮。结果,他真干漂亮了。”
周镇山没说话。
“合同,我看看。”李科长转过身。
周镇山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,是他昨晚和陆文舟一起拟的《建材赊购协议》。条款清晰,权责分明,连违约金的计算方式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李科长接过,看了足足十分钟。
然后他走回办公桌,拿起钢笔,在甲方代表那一栏,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小伙子,”他把协议推过来,看着周镇山,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五年,月结,不拖欠。要是你做不到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谢谢李叔。”周镇山拿起协议,仔细折好,收进帆布包,“我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离开二建时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太阳西斜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周镇山站在二建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,深吸了一口气。
第一步,走通了。
接下来,是第二步,第三步。
他拎着帆布包,朝货运站的方向走去。脚步很稳,很沉。
走到半路,他看见陈铁头开着那辆东风卡车回来了。车开得很慢,车斗里坐着十几个人,都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,皮肤黝黑,眼神疲惫但透着光。
车在周镇山身边停下。
陈铁头跳下来,满脸兴奋:“山哥,谈成了!刘大膀子答应了!他明天就带人过来!”
车斗里,一个四十多岁、膀大腰圆的男人跳下来,走到周镇山面前,伸出粗糙的手。
“周老板,我是刘大膀子。”他声音洪亮,带着河南口音,“你的人跟我说了,水泥抵工钱,我给你干活。这话,我认。但咱丑话说前头,活,我给你干漂亮。工钱,你得按时结。你要是跟马振东一样,拖我兄弟们的血汗钱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白。
“刘老板放心。”周镇山握住他的手,很用力,“活干完,钱结清。少一分,你把我这货运站拆了。”
刘大膀子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用力晃了晃手。
“中!你这人,对脾气!”
身后,车斗里的工人们也跟着笑起来。笑声很粗,很响,在傍晚的街道上传出很远。
周镇山看着这些人,看着他们脸上的灰尘和汗水,看着他们眼里那种对生活的渴望和坚韧。
他想起父亲,想起机械厂那些工人,想起他们下班时,也是这样,满脸油污,但眼睛里,有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一群人,浩浩荡荡,朝着货运站走去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但路,是往前的。
一直往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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