炊烟看着近，走起来却费了不少时辰。直到日头偏西，三人才终于踏入村落。
一进村，苏倩兄妹便带着寒心径直走向最大的那栋宅子。
一路上，不时有人向两人行礼。苏倩低着头，没有理会，苏铖则偶尔点头致意。
宅子很气派。一对硕大的石狮子身后，是酒红色的大门。
门未关。进门后的水池边坐着一个老头，鹤发童颜，正逗弄着池中的鲤鱼。
一见老人，苏倩便冲了过去，嘴里呜咽着扑到老人怀里。后者轻声安抚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。
等到苏倩止了哭，老人才抬头看向门边的两人。
“进来吧。”
苏铖如蒙大赦，走到老人身边，“砰”地跪下去，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物件，双手呈上。
寒心努力想看清那是什么，却像眼前蒙了层雾，怎么也看不真切。
老人听苏铖说着一路的遭遇。
原来，苏家每年都要让家族里修行的孩子去历练三个月。兄妹二人正是被安排去这片森林取一件信物。前半程一路游山玩水，很轻易就取到了信物。但也就是在那晚，变故发生了——
他们一行扎营在半山腰的一处坡地，快要休息时，听到山对面的林中发出一声咆哮。随后便有什么东西在林中狂奔，惊得飞鸟野兽乱窜，直到黎明时分才消停。
天一亮，苏铖决定带众人快速回镇子，结果在山脚遇到了巨蛇。一行人中，只有苏倩和苏铖正经修行过，只能且战且退。后来苏倩被蛇尾卷住，苏铖带着剩下的人追赶，然后遇到了寒心。
老人听完苏铖的话，脸上的怒气似乎少了几分。他转头看向寒心。
“多谢小友救了我这不成器的孙子。”老人顿了顿，品了口茶，“小友可有所求？老夫力所能及，小友随意取之。”
他说罢，转头逗弄着水中的鲤鱼。只见他缓缓抬手，池水便遥相辉映般升起，托着一朵莲花在水中摇曳，鱼儿追着莲花游动。
“晚辈寒心，见过苏前辈。”寒心学着街头上人行礼的样子行了个礼，“晚辈想跟前辈学一点山上仙术。”
“哦？山上仙术可不是谁都能学的。这得看你有没有天赋了。”
池水中的鲤鱼跃出水面，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既然你救了我这两个孙儿，教你些法术也不为过。”老人顿了顿，“只是……我看小友不像我们这一带的人。若非大家子弟历练，很难来此偏远之地。可若是大家子弟，又怎么会想学我们苏家这点术法呢？”
老人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，水中莲花片片花瓣飞起。柔弱的花瓣顿时如刀片般闪着寒光，缓缓绕着老人手臂飞舞。
苏铖依旧跪在一旁，见此情景，瞬间紧张了起来。
“爷爷——”他刚开口，便看到了老人那刀锋般的眼神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苏前辈，我确实不是本地人。只是……我也不知自己的来历了。”寒心解释道，一边讲起了一个构思好的故事。
在破庙时，小酥曾跟他讲过这个国家的大概：共有四个大家族统治着四个方位。而在青阳这一带，除了苏家以外，还有着三个大的家族。
“我家在一条大江边，家人做小生意，也算富庶。只是后来变故突起，一家人被父亲年轻时的仇家屠戮殆尽。我被江水卷走，醒来时便到了这里。”寒心一边说着，手却慢慢向背后的剑摸去——一旦老人动手，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。
“所以你要学法术复仇？”
粉红色的莲花开得娇艳欲滴，但在寒心眼里，却像毒蛇的信子，随时要猛扑上来。
老人似乎在想什么。他笑了笑，一挥手，寒心背后的剑便向他飞去。
“小友，这剑似乎不错。捡来的？”
“回前辈，这是父辈传下来的。”
老人细细看了一番，并未觉察出异常，便又将剑拔出。不知何时，剑上的“无心”二字早已褪去。此时再看，这似乎就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素剑。
其实不过一刻钟，但在寒心和苏家兄妹眼中，却像过了万年。一个害怕，另一个担心。
老人缓缓将剑插回鞘中，丢还给寒心。后者赶忙接住。
似有一阵风吹过，莲花片片飞回池水中。
老人站起身，活动筋骨般动了动，向着大门走去。经过寒心身旁时，他笑着伸手按了下少年的肩膀。
那看上去干瘪的手，一下子发出很大的力量。寒心一时吃痛，向一旁歪去，一股横冲直撞的力量涌入体内。
老人笑呵呵地回头：“倩倩，陪爷爷去走走。”
苏倩快步走过来，牵着老爷子出了门。
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远去，寒心才终于撑不住，瘫坐在地上。体内那股力量如火龙一般横冲直撞，五脏六腑都在烧。
眼前一黑，他失去了知觉。
寒心似乎又回到了触碰到剑的那天。还是无边际的黑，无垠的空间中只有自己在飘荡。
慢慢的，一点绿光泛起。寒心感觉好受了许多，仿佛回到了襁褓中一般温暖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滴水落在眉梢。寒心猛地醒了过来。
只见四周灯火通明，自己躺在一张精致的床榻上。不远处有一张桌子，旁边趴着一个人，手中握着笔杆子，却早已睡着——是苏铖。
寒心坐了起来，动作很轻很缓，却还是惊醒了苏铖。
后者望向他，眼神急切，却又欣喜。
“你终于醒了，寒心兄弟！”
“我这是——”
“爷爷往你体内放了些灵力。”苏铖揉了揉眼睛，“这是测修行资质的。能醒来就算过。”
“那我通过了么？”寒心浑身酸痛，忍不住揉了揉肩膀。
“能醒来就算过。”苏铖看向他，眼神有点复杂，“不过寒心兄弟，你可要有点心理准备。一般人要一周才能消化完这些灵力，但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羡慕：“只用了半日。爷爷都惊了，说没见过你这样的好天赋。我是真羡慕你。”
他摇摇头，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寒心这才注意到他在抄写着一些文本。
“铖哥，你这是在——”
“老爷子还是不满我把妹妹置于险境，罚我看着你，一边抄写经文。不醒不让休息。”苏铖摆摆手，眼神里透着藏不住的疲惫。
“我睡了多久？”
“两天。这一路上在林子里乱逛，你看上去年纪那么小，估计累坏了。”他伸了伸胳膊，趴在了桌子上，“好好休息吧。两天后和我们一起回苏家。”
话刚说完，苏铖便沉沉睡去。
无心剑就放在床边。寒心伸手摸了摸剑鞘，指尖冰凉。
总算迈出了第一步。
他看向窗外。夜色沉沉，不知小酥有没有去破庙找他，有没有以为他死了。
等安顿下来，要想办法给她捎个信。
他躺回去，闭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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