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吐了一口长长的烟束，咳嗽了一下，像是要说话了，育生的心里似乎也轻松了许多。
“小武是你揍的吧？”
“嗯，”
“你为什么揍人呢？他比你小，这不是欺负人吗……”他两指夹着烟，半抱着膀子，摇晃着头，瞧着育生。
“他往我身上吐痰，还不道歉……”育生觉得既不能强硬，也不能软弱，便解释道。“这么着吧，”他弹了弹烟灰，侧过脸，语气果断而平静，“咱们定个时间，什么时候……嗯。”
育生窘了，这不明明是下战书么，应呢，还是不应呢？要是应战的话，又上哪里找人呢？一时，耳闻目睹使自己恐惧起来，好半天才说：“我不对，不该打小武。”
郑默英脸若寒冰，声音一变，突然大喝道：“熊包！就这样能完事了吗？……妈了个X的。”
“你……你骂谁？”育生忍无可忍，也是怒从心头起，恶向胆边生。
“哼，哼……哼”郑默英冷笑着，头点着像鸡啄食一样，瞧着育生的笑话。他看着育生那满脸的血色，用平平常常的口气说：“嗯，还算有点骨气。后天晚上，天桥底下，怎么样。”
育生不作声了……
“行不行！”他突然厉声喝道，本来牛眼珠子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，犹如斗牛场上的一头小公牛。
“哼……哼，哼……好。”育生急了，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侮辱，脱口大声说道。待脑子冷静下来后，后悔不该这样承诺，待要改口时，郑默英已和躲在一边的小武走得没有影了。
育生一下子摔倒在床上，感到脑子嗡嗡的，六神无主了，这不是祸从天降吗？自己太鲁莽了，这可怎么收拾啊！
好朋友李小猛来串门了，看到育生的情绪低沉，有些纳闷，问道：“你不是在郑默英那里吗，又喝酒又吃肉的，多自在啊！怎么闷在家里了？”育生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哎，别提了，别提了，真是大人说的，麻线穿豆腐——提不得了。”就把和郑默英闹翻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小猛不听便罢，一听火冒三丈，把郑默英大骂一通：“他真是兔子头上插鸡毛——算个什么玩意儿哇！原来谢大哥在那干得好好的，他却硬生生砸了场子，把谢大哥那帮人弄得没吃没喝，都快把人逼上绝路了。真是太不仁义了！”
关于这一点，育生还是有看法的：“那也不能全怪他，当初谢秃子不也是占了别人的场子吗？郑默英这样干，也是为了弟兄们有口饭吃。”
小猛气愤不过，斥责育生道：“事到如今，你还帮他说话！他都要朝你下手了，心还这么软？你说，现在咋办？应战还是不应战？
育生叹了一口气：“人活一口气，树争一张皮，咱不能服软，服软了，以后咋抬头做人？
小猛大喝一声说：“对！咱把所有弟兄都叫上，跟郑默英拼个你死我活！
“可是你都要联络谁呢？”育生问。小猛说：“我认得的人不多，但也能叫上几个，再把张建宏叫上。”育生说：“我老觉得，张建宏文绉绉的，是个文化人，他恐怕不会和我们瞎掺和吧！”小猛说：“说不定呢，我觉得他本事比咱俩都大。”
这样，育生和小猛就找到要好的同学张建宏。
张建宏听完育生的叙述，说起话来连讽带刺。“有意思，逼着鸭子上架。育生，不行就别硬撑，找他认个错，好汉不吃眼前亏。”
育生心里憋气，可事已至此，又不能认输，气鼓鼓地坐着，低头不语。小猛猛地站起来，气呼呼地说道：“育生，还跟他啰唆啥。这年头，软的怕硬的，硬的怕不要命的，有我呢！走，咱办咱的事去！”
建宏看到小猛暴躁的脾气，又好气又好笑，感觉到他们是瞧不起自己，慢慢地说道：“要是我，当时就镇住他，也就没有以后的这些啰唆事了。”
“你别吹牛了，你那一下子我还不知道。”小猛还是瞧不起张建宏。
“你真不信？”
“打死我也不信。”
“你可别死，你要死了，我可不给你偿命。”建宏为了嘲笑一下育生，显示一下自己的本事，故意大声咳嗽了一下，清了清嗓子，说，“就兴你们摊上事，我就没摊上的事吗？我给你拉拉我碰到的事吧，保准吓你们一跳。”
小猛有些烦，不愿意再耗下去，但是看到既然育生愿意听，自己想走也走不成，只好耐下心来，看看张建宏说什么。
建宏说：“那天，我到学校去看看是否开学，见几个同学正探头探脑地朝大礼堂里瞧，我的眼睛就往那里一斜楞，吓了一跳，里头乱乱腾腾的人仰马翻，你们猜他们在干什么？”
建宏说得倒挺吸引人，育生和小猛来了精神，瞪大了眼睛仔细听着。
张建宏说：“大礼堂那宽宽的舞台上，正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斗，一胖一瘦俩家伙，戴着肥大的拳击手套，划着步子，拼命互相攻击。一个小胖子，拿着姿势，不断地前进后退，雨点似的拳头朝对方打去，气喘吁吁地展开一次又一次进攻。大概他自己伤得太重，脸肿得老高，抹了碘酒，一大块黄，跟放了血的猪脸似的。从龇牙咧嘴的努力来看，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，而对手却并不怎么后退，只是敏捷地左挡右推。他中等身材，略显消瘦，却有一身如蒜瓣般结实的肌肉，显然是这场搏斗的胜利者。我再仔细一看，以为是谁呢，原来是赵明，心里不禁有些好笑。
“赵明开始反击，拳风如脱兔般迅捷，又似处子般沉稳，令对方防不胜防。小胖子拼尽全力抵抗，终究被一记重拳击中下巴，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栽倒在地，再也爬不起来。赵明得意地咧嘴一笑，咋咋呼呼地炫耀着，李仙龙那伙人见状，纷纷齐声称赞他的拳法了不得。
“我在台下，真瞧不起他们那两下子，嘴里嘟哝了一句，‘这，我也行’不想，这玩笑的一句话，偏偏被李仙龙听到了。他猛地转过头，一见是我，顿时怒火中烧，显然根本瞧不起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。他幸灾乐祸地挖苦我，‘牛皮不是吹的，火车不是推的，泰山不是垒的，来，上台来捣一捣吧，别尽瞎叫唤’不由分说，他随手从台上‘叭吃’、‘叭吃’地甩下两只套子，正落在我脚边。”
说到这里，李小猛着急地说：“快跑呀，快跑呀，打不过不会跑呀！”“跑……”建宏鼻子里哼了一声，“我才不跑，打不过顶多是揍个鼻青脸肿。”
育生也替张建宏着急，催促建宏：“快说呀，快说呀！”
“老实说，我也确实有些害怕，毕竟对他们的底细一无所知。我慢慢地走上舞台，学着赵明的样子，把手套戴在了手上，干挓挲着两只手，不知道怎样拿动作。
“李仙龙一个眼色递给赵明，赵明咬着牙点了点头。虽然体育各项他不如我，但他知道，我一点儿也不懂拳击，他非得把我打趴下不可。赵明深闷了一口气，划着虚步，像饿虎扑食般猛冲过来，他要在第一次攻击就打倒我。人怕逼，马怕骑，我也豁上了，说也奇怪，竟挡了过去。现在想起来，可能是我从小锻炼的缘故，在力量、敏捷方面比他一点儿也不差。
“李仙龙看呆了，他根本不相信，我这个学校的黑典型，在打架这事儿上，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，他所认可的王牌比我也强不了多少。
“我手忙脚乱地挡住了暴雨般的攻击，心里有底了，原来赵明就这些本事啊！赵明看来也有些发慌，使出了所有的招数，非要把我打败。遗憾的是，他的力气越来越不行了，我却越打越有劲。我鼓了鼓精神，也偶尔挥出拳头朝他打几下，从赵明呲牙咧嘴的样子来看，他也有些吃力。我高兴了，瞅准时机，瞬间使出举重时的蛮劲，体操时的灵巧，打得赵明连连后退，他终于哀叫起来：‘停停吧，停停吧……不行了，不行了’”
听到这里，小猛乐得哈哈大笑起来。育生捅了他一下，似乎还不解气，催着建宏接着往下讲。
“我停下了手，甩掉了套子，喘息了一会儿，讽刺他说：‘歇歇再来吧，我得向你好好学一手’赵明羞得满脸通红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，一句话也不说了。李仙龙目瞪口呆，停了一会儿，吃惊的脸上变成了嬉笑，叫人看了好不难受：‘好，好，真不愧为杨一素的黑典型。好汉不打不成交吗，来……握握手，祝贺你一下’我甩甩手，觉得挺痛快，和他纠缠什么：‘我还有事，没工夫，对不起了’就恣个挠地走了。”
张建宏绘声绘色地讲完了这段经历，直乐得头也晃身也摇，充满了自信。杨育生却显得很不自在，心里真是羡慕极了，我要是有建宏这个本事多好啊。小猛呢，直乐得手舞足蹈，双手拍着自己的大腿，又拍了拍建宏的膀子说道：“行，张建宏，我想建宏就不是让小人随便欺负的人。”
建宏越发傲气十足：“几个流氓街痞，有什么了不起。”
小猛倒会说话，在最恰当的时机说道：“那育生的事，你就不敢去，怕是没有这个胆量！”
“好！你使激将法，小猛还真行。”建宏狡狤地眨了一下眼睛，哈哈地笑了，“说真的，我是不愿意啰唆这些事，可是，咱们又是老同学了，不管又不行！”
小猛大声地说道：“不愧为建宏哥，好！这事就这样说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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