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把刘主任骂了一通，这会儿又骂起他爹妈来，刘主任本是个孝子，被骂得火冒三丈，实在受不了，脑子一热，冲上去就踢了一个小流氓一脚。
郑默英也对着邱刚一阵大喊：“还不快滚，小心我拿刀子捅了你们。”
小流氓们跟一窝蜂似的全跑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这些小流氓们抬着那个被打的小流氓又回来了，被打的小流氓模样凄惨极了，双手捂着下身，一个劲儿地喊疼。邱刚对刘主任说：“我的兄弟被打得不能动了，你看着办吧！”刘主任非常恼怒地说：“我怎么打他了，只是不小心踢了他一脚。谁让你们骂人骂得这么难听的。”
邱刚可不管这一套，咬住理不让人：“可是你这一脚踢到他尿尿的地方，不能动了，这么着吧，要不上医院看看。”
刘主任没办法了，看了看郑默英。
郑默英咬牙切齿地对着邱刚一伙人骂道：“你们这些小流氓，都是谢秃子的人吧！怎么说你们好呢，揍你们一顿吧，打一枪不够药钱，不揍你们吧，又让人气得慌。”他上去验了验伤，喊了一声：“确实是踢到不该踢的地方上，这辈子怕没孩子了，都是自己作的孽，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再惹事！”
刘主任一听这话，吓得脸上变了颜色。
邱刚说：“要不我直接找谢大哥来摆平这事，要不咱就上医院瞅瞅？”
刘主任更害怕了，信任地看着郑默英。
郑默英说：“破财消灾，给他俩钱，让他们上医院瞧瞧去！”
刘主任小心翼翼地问：“这得多少钱啊？”
郑默英说：“两百块足够了。”刘主任愁眉苦脸地说：“啊——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，店里就那点小钱。”
邱刚继续要挟地说：“要不，我们就去找谢大哥。”郑默英给刘主任打气说：“刘主任，甭怕他们，就算他们把谢秃子找来，还有我呢！我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，大不了跟他们拼了，不收拾他们几个，压不住这群人的嚣张气焰！”
刘主任想了想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哭天喊地地说：“我的小祖宗啊，我服了还不行吗！以后我再也不敢招惹你们了还不行吗！我这就去想办法凑钱。”
还是在那间废弃的楼房里，由于有了这200块钱，郑默英一伙又是买酒又是买肉，正在营地里欢天喜地大吃大喝地庆贺胜利。
看着他们大口喝酒，大口吃肉，育生心里不是滋味，心想：这么搞下去，早晚得进局子。这钱，来路不正啊！育生没心思吃肉喝酒，走过去对郑默英说：“大哥，我以后不来了，跟你说一声。”
郑默英端起一碗酒，正要往嘴里灌，听到育生的话，眉头一皱，问道：“为啥？”
小武和众弟兄们也都一齐看着育生。
育生说：“这不是变着法儿地讹人吗，我不干了。”
郑默英听到这话，哈哈一笑说：“育生啊，如今这个社会，分明道和暗道。明道吗，你还看不明白吗，为了那点事成天斗过来斗过去的，有意思吗！我们都是小小老百姓，有什么资格去捣弄那个……暗道吗，就是我们需要吃饭，需要生存，刘主任的钱又不是他的，谁花不是花，咱不花谁花。哈哈——”
育生摇了摇头：“你说的话我不赞同，讹刘主任的钱就是不对。”
郑默英又是一阵大笑：“你有本事你倒使呀，照你这样的说法，我们得扎起脖子来，等别人来送粮食送钱。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，要是这也不能做，那也不能干，早早晚晚得饿死……”
小武赶紧上来插嘴：“郑大哥家里还有个老爹，躺在床上不能动弹，还指望郑大哥管他吃管他喝。郑大哥是个大孝子，不这样干没办法啊。”
郑默英谦虚地说：“百善孝为先，你们闹腾完了，有饭吃。我不挣钱养活老爹，老爹早饿死了？”
杨育生一时有些语塞，思考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还是有些不习惯，这个地方我真没法待下去了。我得走——”
郑默英瞪着眼睛看着杨育生：“你真要走？”育生下了决心：“真要走。”郑默英又说了一句：“以后可不要后悔。”杨育生摇了摇头说：“不后悔。”
“那好，我这个地方来去自由。什么时候愿意来，还可以再来。”
杨育生对郑默英两手抱拳，作了一揖说：“谢谢大哥！不论什么时候，你都是我的大哥。”然后转身向外走去。
走了没几步，就听到后面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。“我早瞅着这小子不是个东西！”“兔子头上插鸡毛，算个什么鸟哇。”“早晚得收拾他一顿！”“你这个傻瓜蛋，以后有你倒霉的时候。”
不过，育生还是毅然决然地向外走去，越走心里觉得越轻松，越走心里觉得越宽广。
不过，这样的好日子也没过了多久。
晚上的大杂院，是孩子们的天堂。那时候，一般的家庭里，既没有收音机也没有电视机，只有在少数的几个富裕家庭里，有个电子管的大收音机，几个孩子能有幸听一听少儿的节目，最愿意听的节目，当然是一阵小喇叭响，然后是：“小喇叭开始广播了——”一个口音厚重的老爷爷在给小朋友讲故事。
听不到收音机的孩子也埋没不了智慧的天性，有的组织了宣传队，专门到车站去演出，小点儿的孩子就在院子里玩游戏，那时候女孩子好玩跳房、跳皮筋，男孩子好玩砸毛驴和藏马虎，有时候，藏马虎为了不让人逮着，能跑出二里地去。再高雅些的，还能下军棋、跳棋、打扑克牌。
育生打扑克牌打到很晚了，正准备撒个尿回去睡觉，刚站到尿池上，就从黑暗的茅坑那边，“呸”地飞出了一口浓痰，黏糊糊地黏在了育生的腿上，又窝囊又让人气愤，顺着昏暗的灯光一瞧，原来是小武蹲在茅坑里解大手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育生忍住气问道。
“嘿……嘿……”传来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嬉笑声。
“你干什么，往人身上吐！”育生气急了，大声喝问道。
“嘿……”小武毫无怯意，洋洋得意地说，“就吐在你身上了，你能怎么着？”
育生忍无可忍，匆匆两步跨到他的面前，只要两手一推，立刻就能叫他“黄金”满身，但又一想，只要他能认个错，自己有个台阶下，也就不惹这个麻烦。育生深吸一口气，平静地说：“你怎么净往人身上吐呢，你没看见我吗？”
小武干脆把眼睛半闭了起来，一副轻蔑的神色，更没有半点儿道歉的意思，活像庙里的小神仙。
一股怒火从育生心底“腾”地升起，他再也无法忍受了。大脑尚未发出指令，右拳已如闪电般击中他的面庞，小武身形一晃，险些跌入茅坑之中。他像触了电一样，无情的脸上变了颜色，小肌肉一块一块地突起来了，怒吼道：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打吧，打吧！”把脸往前一凑，“等着瞧……”
不说还好，一威胁，育生更生气了，干脆一拳也是打，二拳也是打，管他天爷爷，地奶奶，育生又朝他脸上狠揍了几下。小武晃了几晃，不言语了，哭丧起了脸。
育生看了看，轻蔑地“哼”了一声，吐口气走了。
这一夜，育生辗转反侧，难以入眠，事情过后，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后怕。辗转良久，心中又泛起一丝侥幸：既已出手，便无退路，他又能奈我何？更何况，自己终究是郑默英的兄弟，他总该顾及些情面吧。这样安慰着自己，才慢慢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晨，上班的父母刚走，碗筷还凌乱地摆在桌子上，郑默英就径自一个人从敞开的屋门大踏步地闯进屋来。也不用让座，自己大模大样地坐到了正座上，用他那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直瞪瞪地盯着育生。
育生端着水正要刷碗，抬头一看，他来了，赶紧上去打招呼：“郑哥，你来了！”赶紧又上水，又找出父亲的香烟，要给他上烟。
郑默英却是眼睛直瞪瞪地盯着育生，就和第一次见面一样，一眨不眨地看了足足有8秒钟。育生的目光，实在不及他敏锐，不禁偏过头去，又偷偷瞥了一眼他的手。郑默英的拳头攥得紧紧的，胳膊略向后收，似乎那拳头时刻要打到自己的头上。
屋里的空气似乎凝结住了，育生只觉得热血一个劲地往头上涌，浑身紧张得如一根绷紧的弦，心脏“怦、怦、怦”地跳动起来，剧烈而又难受。
郑默英的右手开始动了，把手慢慢地伸进了口袋，育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。郑默英却是摸出了一根烟，抽出了一支，从桌上摸了根火柴点上。
育生稍微松了一口气，但还是心慌得很，有些语无伦次地说：“你……来了，快坐下……抽支烟。”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，要递给他。郑默英不说话，还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他那支烟，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圈，这会儿他不看育生了，瞪着他那双铃铛似的眼睛在仰望着天花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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