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殴的结局颇具戏剧性，育生这伙人刚刚取得胜利，他便被一人死死扯住，扭头一看，竟是父亲。他怒目圆睁，死死掐住儿子脖子，吼道：“回家！立刻！”母亲也扑上来，揪着儿子衣领又哭又闹，边打边往后拽。弟弟不知从哪儿窜出，抱住哥哥的腿往后猛拉。
育生奋力地挣扎着，无可奈何地被拖出好远，只能发出哭似的腔调：“不能啊！不能啊！……不回去。”头上又挨了好几下，终于被拖走了。
建宏缓缓苏醒，只觉浑身酸痛难耐。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拉起，他定睛一看，一张蜡黄的脸映入眼帘，原来是李仙龙带着猛虎队赶来支援了。张建宏瞬间明白，如猛虎般扑了上去，对着地上的郑默英拳打脚踢……郑默英终于不再动弹，像条死狗般蜷缩在地。
李仙龙在旁边不住地鼓劲：“狠狠地打，只有挨打，打人才狠！”建宏的脚触到一硬物，急忙掀开褂子，竟是一把锃亮的匕首。他抓刀在手，正要刺向郑默英的屁股，却被扑上来的小洁死死拽住。建宏无奈，只得又狠狠踢了郑默英几脚。
远处响起了汽车喇叭声，这是武斗劝阻队的汽车来了，几个工人模样的人打着手势，指挥着武斗劝阻队的人下车，向这边包围过来。李仙龙一摆手，人们乱纷纷地散去。建宏咬着牙根骂道：“这黑狗熊，不是人种，完不了，得让你们一个个倒霉！”
至此，这场武斗草草收场。
转眼间，1968年的麦收时节就到了。福路中学的学生们又迎来了支农的日子。泉州市郊的大田庄边上，有一处又大又深的河湾。杨柳依依，水光潋滟，半池新荷才刚舒展开翠绿的圆叶，星星点点地浮在水面上，远远望去，倒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。正午时分，日头正毒，热辣辣地炙烤着大地。一群从城里来的学生闹嚷嚷地涌到了湾边——学校组织支援麦收，他们劳累了一上午，趁着午间休息，正好来这儿洗个不花钱的痛快澡。
喜欢新奇、贪玩好动的城里男孩们，三个一群，五个一伙，穿着各色各样的短裤。有的在水里追逐扑腾，溅起一片喧闹的水花；有的摊开四肢躺在岸上，任由炽热的阳光烘烤皮肤；还有的扒来一堆沙土，把自己埋得只剩手脚露在外面，像是沙滩里长出的古怪植物。
那边有五六个同学在跳水，湾边一块高地上，铺着一条毛巾，算是起跳点，跳水队员们排成一行，一个跟着一个，一阵狂跑冲起速度，然后在毛巾上一个弹跳，空中一个动作，头朝下跃入水中。有的空中一个跟头，真像是孙悟空万里腾云，有的跳起后两腿并起，两臂张开，真像是飞雁迎春，有的跃起后，干脆空中一个转身，靠惯性落入水中，真像是陀罗旋舞。一个叫牛志刚的同学跳得最好，不时地博得了同学们一阵阵的喝彩声。
小猛忍不住了，跃跃欲试，他悄悄地凑到那些人后头，等同学们一个个跑过去，他也学着人家的样子，拼命地向前跑去，一个弹跳，借着惯性跃起，本想仿照牛志刚来个陀螺飞舞，不料实在难以掌握，手脚控制不住，一个四不像“啪”地一声，重重地砸在水里，溅起高高的水花。
“哈……”同学们都忍不住笑了。
小猛好半天才从水里露出了头，抹一把满脸的水珠，鼻子哼了一下，也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。爬上岸来，只见肚皮早已摔得通红，泛着辣滋滋的刺痛感，他双手不停地揉搓着，嘴里连声喊着：“不疼，不疼。”
“再来一个吧？”育生有点儿嘲讽地说道。
“再来一个准比这个强，你也来一个吧？”
育生可没有这个勇气，推脱说：“我不行……不会跳。”
水面上又传来“扑通扑通”的声音，水里游的，岸上玩的，同学们都沉浸在劳动后的欢乐之中。在灼人肌肤的阳光照耀下，这里一点儿也不感到炎热，只感到一种滋润的，凉爽宜人的惬意，就连不知何时飞来的一群麻雀，也在瞪着一双双圆圆的小眼睛，羡慕出神地看着同学们嬉戏玩乐。
背后传来几声口哨，六个同学哼着小曲，摇头晃脑、兴致勃勃地走来，满脸傲气，不可一世。他们有的歪戴着草帽，有的斜挎着气枪，还有一个脊梁上晃着两个球胆。同学们的说笑声停止了，一个接一个地朝他们望去，有几个人不敢正面看，只能侧着脸偷偷地瞧，有两个老实巴交的同学竟然拾掇拾掇衣服走了。
他们来到了湾边，脱下衣服，穿上裤衩，有几个“扑通扑通”地跳入水中，激起了一串串水柱。李仙龙甩掉了那件满是臭汗的白衬衫，得意地伸了一下懒腰，蹲下泼着水洗了洗，凉快了，又玩起了气枪。赵明在水里游了几圈又爬上岸来，看李仙龙在玩枪，他向李仙龙吹嘘道：“李哥，我的枪法，百发百中，枪枪不空。”随即要过气枪，煞有介事地闭上一只眼睛，眯起另一只，瞄准树上的一只麻雀，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”的一声，枪声撕裂了近处的空气，遗憾的是，麻雀都飞了，一只也没有掉下来。
“哎，这枪不行，偏得厉害，真他妈邪门。”
李仙龙轻蔑地瞥了他一眼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，没说什么，又觉得这里太热，便向周围扫视一圈，朝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杨树走去。
树下人纷纷闪开。小猛碰了碰育生，看着水里的猛虎队员，歪歪头说：“你看张建宏那个熊样，怎么和李仙龙混到一起了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。”杨育生对李小猛说：“自从天桥那一战，猛虎队救了张建宏，他就一直跟着他们混了。”李小猛不服气地说：“李仙龙现在可神气了，鼻孔朝天，谁不知道他是个降班生。”
育生赶忙给小猛使了个眼色，小声说：“这不，他来了，别人都走咱也走，井水不犯河水，咱躲远点。”
小猛像没有听见一样，直直地瞧着李仙龙和赵明向这边走来，一副不服气的神色。育生犹豫了一下，也就只好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，另外还有牛志刚，粗胳膊粗腿的，满不在乎地也不走，偏偏坐在树叶最茂密的地方。
赵明歪头，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，随即撅起小屁股，大摇大摆地朝阴凉处坐去，屁股几乎贴到了牛志刚的鼻尖，牛志刚本能地朝赵明的屁股推了一把。
赵明像闹玩似的，嬉笑着，弯着腰，向前走了一步，又倒退回来，使劲地往后坐。牛志刚又推了他一把，推得赵明禁不住又往前趔趄了一步。这回赵明恼了，狠狠吸了口气，憋足劲，以屁股为先锋，拼了命地往那儿蹲。牛志刚只得用手抵住，随即双手猛推，几乎把赵明推了个四脚朝天。
“你……怎么推我？”赵明转过身来，变了脸色倒打一耙地说道。
牛志刚只好站了起来，好大的个子，几乎比赵明高出一头。他以为赵明和他开玩笑，和气地说道：“那你怎么净往我身上坐。”
赵明“哼”了一声，摇了摇那干瘪的头，晃了晃那肉乎乎的膀子，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：“嘿嘿……嘿嘿……”
水里的张予、建宏几个一看这里支起了架子，呼噜噜地爬上岸来，五人五角形，正好把牛志刚围在正中。小猛在旁边看得双眼冒火，急得直跺脚，心里直替大个子鸣不平，只要大个子一动手，自己恨不得立刻冲上去，助他一臂之力。
赵明看了李仙龙一眼，李仙龙面色冷淡，不阴不阳，只是眼皮轻微地眨了一下，赵明像是得到了什么暗示，对旁边的几个猛虎队员也眨巴了一下眼睛。被围在正中的牛志刚没有害怕，也没有反抗的意思，只是恳切地争辩说：“咱可是一无仇，二无怨，犯得着吗？我又没碰你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背后张予早一个箭步冲上前，左拳虚晃一招，右拳拼尽全力，“嘭”地一声，重重击在大个子的脖子上，打得牛志刚猛地一晃。紧跟着，猛虎队员们七拳八脚，暴雨般的拳头飞到牛志刚的身上。牛志刚晃动着健壮的身体，愤怒得眼睛像冒火，也许只要他粗大的胳膊一挥，准能扫倒一个，可是他没有反抗，只是拼命地保护着致命的肝脏和下部，甩着头，躲开飞向眼睛的暴拳，豁命地呼喊：“你们……打人，为什么……打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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