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后,李小猛感到大惑不解,问:“这场大雨下得好奇怪,总算解了杨老师的难了。”
杨育生点了点头说:“谁说不是呢,可能老天也看不下去了。”
育生住的是一个大杂院,前后三个院,中间还夹杂着两座简易楼,五六十户人家。这些人住在一起,抬头不见低头见,每天都在喧闹、纠纷、交谈、奔走中度过,上演着人间的一幕幕悲欢离合。
杨一素老师就住在第一座简易楼楼下的一间房子里。
这一天,育生回家,老远就看见一个人,两手伸着像盲人一样触摸着走路。走近一看,正是杨老师,只见她衣衫破碎,脸上有血渍,镜子早没了,脸上是一副麻木漠然的神情。
“啊!杨老师……你……”育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赶快跑过去,搀扶着这位气息奄奄的恩师,颤巍巍地一步一步向家走去。
杨老师在自己的门前站住了,她掏出手帕给育生擦了擦脸,又自己擦了擦脸,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,然后对育生嘱咐:“一定要高兴些,千万不要让小洁看出什么。”育生和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说:“我明白。”
杨一素这才悄悄推开门。
“妈妈……”女儿小洁看到妈妈来了,高兴地来迎接,看到妈妈身上浑身的伤痕,吃了一惊,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。
杨老师先笑了:“小洁啊,看,育生来了。人老了,不中用咯,还摔了一跤……”小洁是聪明的,知道妈妈在受着折磨,在接受强制劳动改造。但女儿不说破,只是接了一盆清水,在给妈妈默默地擦洗着伤口,手里的毛巾在微微地抖动。
育生看到杨老师那作戏的样子,看到小洁心里难受,强忍着嘴里又不说出来,心里实在承受不住,跑出门外,偷偷地掉起了两滴眼泪。他使劲摇着头,把眼泪摇尽了,才又回到了屋里。
妈妈为了让女儿高兴,也为了消除女儿的疑虑,讲起了功课:“好久未讲课了,今天讲讲课吧,今天就讲一讲中国的历史……”她好像又陶醉在昔日的讲桌上,在运用着启发式来捕捉着女儿和育生的心理。母亲的眼睛注视着溺爱的女儿,看她听进去了吗?可女儿总是心神不宁,根本就没有听进去。
女儿和许多母亲的女儿一样,充满着对妈妈的爱,可正因为爱,她又厌恶妈妈的历史学,不是她,家庭又哪能到这种地步呢?
原先自己和许多家庭一样,也有一个美好的家,听邻居刘大娘说,爸爸也是个好爸爸,只是脾气有点倔,好研究和收藏古董。一个成功的男人或者女人,背后总有一人要做出牺牲,如果两人都要搞出一番事业,那麻烦事就来了。自己刚懂事的时候,常常因为做家务,妈妈和爸爸大吵大闹,自己在妈妈的怀里被吓得哇哇大哭。妈妈既是老师,也是母亲,身为母亲本应承担家庭责任,可她这个母亲却与众不同,整日沉浸在枯燥的理论学习和教学研究中。自己能理解生身母亲,可爸爸却不能理解,经过无数次的争吵之后,爸爸终于和妈妈分道扬镳,一心一意地搞自己的研究去了。
现在自己懂事了,妈妈成功了,成了“权威”,而“权威”带来的绝不是幸福。可母亲总归是母亲,自己的母亲还是比谁的母亲都好。
“妈妈,”女儿撒娇了,“你就别讲了,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啊。现在谁还听你讲课啊!”
母亲这次没有再固执地讲下去,她用那双布满伤痕的手,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黑发。这如黑缎子般的秀发,多少年来,她从未看够、摸够。一想到女儿因自己而受牵连,心里便一阵酸痛,可许多话又无法直接对小洁说。她只能安慰小洁:“小洁,在家好好做功课,妈回来就做饭,不回来你就上街买点吃的。心烦的话,就听听收音机、看看书。”
小洁像个小大人似的,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育生看着窗台上的一盆有些枯萎的菊花,对杨一素说:“杨老师啊,我求你一件事。”杨一素问:“什么事啊,还用求吗?”育生说:“我最喜欢菊花,它高尚坚强,素雅坚贞,有一身傲骨。我求你一定要把它养大,送给我,我把它好好地保存着。”
童皎洁有些不理解:“都什么时候了,谁还有心侍弄它。你要喜欢的话,拿去好了,干什么还非要我妈把它养大。莫名其妙……”
育生说:“杨老师心细,只有她才能把菊花养好养大,要是我,早把它养死了。杨老师,你一定要答应我。”
杨一素突然笑道:“真是人小鬼大,你这小脑瓜里,心思可真不小。好,育生,我答应你,一定把这盆花养好养大,到时候送给你。”
杨一素端来一碗清水,抿了一口,细心地喷在菊花上,那盆菊花经过水一滋润,立刻精神多了,枝叶慢慢地舒展开来。
育生高兴了:“谢谢杨老师,我也替小洁谢谢你。还是俺杨老师,处处想着学生。” 童皎洁还是有些不理解:“谢我干什么,一盆花,至于吗……”
小洁出来送育生的时候,育生低声对她说:“小洁……嗯,你可要好好地看着妈妈……杨老师身体不好,别让她摔着碰着。噢……我告诉你,这两天,学校里又自杀了两名老师。”
童皎洁似懂非懂,瞪大眼睛瞧着育生:“他们为什么要自杀呢?难道说真没有活路了吗。他们要是死了,他们的孩子怎么办呢?还能抬得起头来吗?猛虎队真有这么坏吗?”
育生:“他们还是人吗,就是一群狼。我想,人要是有一点儿活路的话,谁还会自杀。我嘱咐你的事,你一定要做好。”
小洁还是有点儿不大明白地点了点头。
杨老师可能听到育生的话了,出来对育生说:“育生啊,放心走你的吧,你杨老师还有很多工作要干呢,一定要把那盆菊花好好地养着,养好了送给你。咱学校停课快一年了,我给你布置的作业你做了吗,耽误了学习,你杨老师可要生气的。”
育生:“那些功课啊,早做完了。”
杨一素:“过两天再来,我给你改改。”
育生点了点头,然后心事重重地慢慢向家走去。这一别,谁知道竟然是最后见杨老师的一面。
两天过去了,育生懒得去学校,反正学校也不上课,他对学校自然提不起什么兴趣。两天后,又来到了杨老师的家,拿着作业本,高高兴兴地推开虚掩的门。一进门,却奇怪地发现,屋里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,乱七八糟,桌子上摆的碗筷都没有收拾,一把椅子倒了也没有扶起来,脸盆里的水洒了一地。
育生心里一沉,有一种预感,那就是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。他心里陡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,身子一僵,随即声嘶力竭地呼喊着:“杨老师——小洁——小洁——”
喊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,却无人回应。育生的心猛地揪紧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他踉跄着冲出门去。
门外,白发苍苍的刘大娘佝偻着背,浑浊的泪珠顺着皱纹滚落,她哽咽着重复:“好人啊……好人啊……”
育生猛地转身,死死盯着老人空洞无神的双眼,声音发颤:“到底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孩子……杨老师不在了……黄河……好人啊!好人啊!昨天早晨一个红卫兵来叫她的时候还好好的,怎么……转眼就没了。有人说,她跳黄河了……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我哪知道啊?”
育生只觉天旋地转,眼前炸开无数金星,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撕扯他的神经——那预感竟成真了,如此猝不及防。他猛地抓住刘大娘那单薄的身子问:“小洁呢?”
“找她妈妈去了。”刘大娘说。
“上哪找去了?”
“黄河,听说是去了黄河。”
育生心里感觉到,真是祸不单行,恐怕还有连锁的不幸要发生。他发疯似的跨上自行车,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,风在耳边呼啸,他却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——向北,向黄河!他的头脑里根本就没有想到高高的黄河大坝能看到什么,滔滔的黄水能找到什么,他只想尽快地找到小洁,如果杨老师真的不幸,不能使她的女儿再遭横祸。他的双脚在踏板上疯狂地蹬转,一下,又一下!
两旁的路人、自行车如幻影般向后掠去,带起的风掀起他的衣角。育生的脑子闪现出,前天杨老师还在向自己说要照看好那盆菊花,还要自己来让她检查作业,她怎么会自杀呢?一个红卫兵来送信说杨老师自杀了,他怎么知道杨老师跳黄河自杀了?这个人是谁呢?
一口气登上了黄河大坝,九月的黄河最为壮阔,黄黄的浑浊的河水翻滚着一个个漩涡,惊涛骇浪,震耳欲聋,奔腾不息,滔滔流去。看那金黄的沙粒被奔腾的黄河卷上岸来,又悄悄随黄河落去;听那黄河沉不住寂寞,哭诉着自己的经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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