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慧芳那一声“老天爷”的惊呼,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大石头,涟漪很快就荡遍了整条清溪巷。
不到一上午的功夫,
“陈老爷子那个外孙回来了”
“栖心园那株死透了的‘醉春烟’叫他给弄活啦!”
的消息,就成了巷头巷尾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聊的最新谈资。
林墨言对此浑然不觉。他正沉浸在那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里,拿着个小喷壶,小心翼翼地给那粒比米粒还小的嫩芽周围喷水,生怕它渴着,又怕水多了把它淹着。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“吱呀——”院门又被推开了。
笑容满面地走进来,嗓门依旧亮堂:“墨言!忙活啥呢?”
林墨言连忙站起身:“王阿姨,……”
“哎哟,!”王慧芳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株牡丹,看到那抹微绿时,眼角的笑意更深了,
“哟,这芽儿好像又精神了点? 真是奇了怪了,陈老爷子当年费了多少心思,又是调土又是遮阴的,这宝贝疙瘩都没缓过来,你这刚回来一晚上……咋弄的?”
林墨言心里一紧,握着喷壶的手下意识收紧了。老铜壶的秘密是绝对不能说的。他含糊地笑了笑,只能半真半假地搪塞:“可能就是运气好吧……昨晚看它根部的土太干了,就浇了点水,没想到……”
“浇水?就这么简单?”王慧芳明显不信,但看他不想多说,也就笑着摇摇头,
“看来你这孩子跟这院子有缘,跟这些花花草草有缘!陈老爷子的手艺,算是有人接着了!”
她话锋一转,看似随意地拉家常:“说起来,墨言啊,你这回来了,有什么打算?这院子……破败成这样,收拾起来可不容易,费钱又费力。我听说,之前好像有人来找陈律师打听过想买这宅子?出价还不低呢。”
林墨言听出了话里的试探。
他停下喷水的动作,看着王慧芳真诚关切的眼睛,又环顾了一圈这荒芜却仿佛藏着生机的院子,想起了昨夜那丝微弱的渴望,还有掌心传来的温热。
他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决定。
“王阿姨,我不卖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却坚定,
“这是我外公一辈子的心血。我想试试,看能不能把它慢慢修复起来。”
王慧芳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,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胳膊:
“好!好孩子!有志气!阿姨没看错你!这就对了嘛!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,哪能说卖就卖!你放心,以后有啥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!邻居们搭把手,这日子总能过起来!”
她像是解决了心头一桩大事,脚步轻快地走了。
林墨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心里暖融融的。
这份毫无保留的热情和支持,在他此前冰冷疲惫的都市生涯里,几乎是不可想象的。
然而,清溪巷的邻里关系,并非都如王慧芳这般春风拂面。
下午,林墨言开始动手清理院中的杂草。这活儿比想象中更累人,根系盘根错节,深深扎进土里,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力气。他干得满头大汗,手上很快就磨出了几个水泡。
正当他直起腰捶背歇口气时,院门口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。
“哼,城里回来的娃娃,细皮嫩肉的,干得了这种粗活?”
林墨言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约莫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。
她个子不高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,穿着干净的深蓝色布褂,身形清瘦,背却挺得笔直。
脸上皱纹不少,但眼神锐利,正上下打量着他,以及他身后只清理了一小片的杂草堆,嘴角微微向下撇着,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。
林墨言认得她。昨天王阿姨带路时指给他看过,巷尾那家小小盆景店的主人,孙秀英孙奶奶。王阿姨当时还悄悄说,这老太太手艺是顶尖的,就是脾气又硬又倔,眼界高得很,等闲人瞧不上。
他连忙放下锄头,客气地打招呼:“孙奶奶您好。”
孙秀英迈步走进院子,步子不大,却很有力。她根本没接林墨言的问候,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庭院,尤其是在那些幸存的老植株和那株刚冒芽的“醉春烟”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、极复杂的情绪,似是惊讶,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审视所覆盖。
“王慧芳说,你不打算卖这院子?”
她开口,语调干巴巴的。
“是的,孙奶奶。我想试着收拾一下。”林墨言老实回答。
“收拾?”
孙秀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
“说得轻巧。你晓得打理这样一个园子要多少心血?要多少见识?不是光靠一把子傻力气就行的。陈老哥在的时候,都不敢说能把它完全撑起来。你一个年轻人,在大城市待惯了,懂什么叫砌坡蓄水,什么叫相石配植?懂什么叫春溉蓄墒、秋剪藏枝?”
这一连串带着专业术语的问题,像小鞭子一样抽过来,问得林墨言哑口无言。他在外公的信里和那些旧笔记上看到过这些词,但具体什么意思,实操该如何,确实一窍不通。他只能窘迫地站在原地。
孙秀英看他这副样子,眼中的轻视更浓了:
“我看你啊,就是一时兴起,三分钟热度。等吃不了这个苦,受不了这个穷,拍拍屁股还是得回你的大城市去。这院子,到时候被你不伦不类地瞎搞一通,反而糟蹋了!”
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,甚至有些刻薄。林墨言脸上有点挂不住,心里也蹿起一小股火苗,但看着对方苍老的面容和与外公相识的身份,又强行压了下去。他抿了抿嘴唇,没说话。
孙秀英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,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,像是警告又像是最后通牒:“小子,我告诉你,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,都是陈老哥几十年的心血,金贵得很。你不动,它们或许还能自生自灭,留个囫囵样子。你要是乱动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,只是又哼了一声,转身就走了,留下林墨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心里闷得慌。
这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让人难受。那种基于丰富经验和专业知识的、毫不留情的质疑和不信任,让他刚刚因为“醉春烟”发芽而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,又动摇起来。
他叹了口气,重新拿起锄头,闷头继续清理杂草,动作却比之前更沉了几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墨言的日子基本上就是这样。
王慧芳时不时送来饭菜和关心,言语里全是鼓励;而孙秀英,只要看到他干活,总会时不时“路过”,丢下几句冷言冷语。
“啧,这草是这么锄的?伤着根了!”
“那边不能堆杂物,挡光又潮气,烂了花根”
“下午日头毒,这时候浇冷水,你想让它们得病?”
每一句都戳在林墨言知识盲区上,让他既尴尬又憋屈。
还有巷口的陈国梁陈老爷子。那位退伍老兵似乎有清晨散步的习惯,每次都会经过栖心园门口,步伐沉稳,脊梁笔挺。
他从不进门,也几乎从不主动跟林墨言说话,但林墨言能感觉到,每次他干活时,总有一道平静却极具存在感的视线,在不远处默默停留,观察着他,像是在评估着什么。
这种无声的审视,同样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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