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· 风波亭重生
第四章 反其道,聚残兵
天亮之前,雷震睁开眼。
地窖里很暗,火已经灭了,只有灰烬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光。十三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,有的粗重,有的细弱。牛通的呼吸最浅,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
雷震没动。他闭着眼睛,在脑子里把临安城防图过了一遍。
城墙十二里,城门十三座,御林军满编八千人,实际能战的不超过五千。秦桧的察事司有三百人,分散在各坊市,负责监视官员和军队。大理寺在天街北段,牢房在地下一层,只有一个出入口,守卫十六人,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。
这些数字从岳飞的记忆里提取,加上他自己的判断,形成一个完整的作战模型。
他睁开眼,坐起来。
王横在门口打瞌睡,手里的刀还攥着。雷震走过去,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王横猛地惊醒,刀尖差点戳到雷震喉咙。雷震没躲,两根手指捏住刀背,按下去。
“狼头——”王横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出去说话。”
两个人走出地窖。天边有一线灰白,雪停了,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白。远处的山黑黢黢的,像一道墙。
“王横,你在岳家军多少年了?”
“十一年。从建康之战就跟着岳帅。”
“郾城之战你也参加了?”
“参加了。”王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那一仗,岳帅亲自冲阵,铁浮屠被咱们砍得七零八落——”
“死了多少人?”雷震打断他。
王横的嘴张着,没闭上。
“我问你,郾城之战,岳家军死了多少人?”
“……三千七百多人。”王横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伤了多少?”
“五千多。”
“打赢了,死了三千七,伤了五千多。”雷震看着远处。“王横,你觉得值不值?”
王横没说话。
“以前我觉得值。”雷震说。“为了北伐,为了迎回二圣,死多少人都是值的。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王横的眼睛。
“打仗不是目的,活着才是。我的兵,每一个都要活着回去。”
王横的嘴唇动了动,眼眶红了。
“狼头,你说咋办?俺都听你的。”
雷震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第一步,聚人。我需要八百人,不是乌合之众,是打过仗、见过血的老兵。三天之内,全部到这个地方集合。”
他用树枝在圈里画了几个点。
“第二步,造势。散布消息,说岳飞在城外集结旧部,要清君侧。消息要传得满城风雨,让秦桧睡不着觉。”
“第三步,救人。”雷震把树枝插在地上。“岳云和张宪关在大理寺,我要把他们救出来。但这不是目的,目的是让秦桧把注意力放在大理寺,忽略其他地方。”
王横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。
“狼头,俺脑子笨,你就说俺该干啥。”
“你去联络旧部。用这个。”雷震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——牛通留下的那块,上面刻着“精忠报国”。“见到人,亮铜牌,说暗号。暗号是:‘风波亭外,风波未平。’对方接:‘朱仙镇上,朱仙未归。’”
“接了之后呢?”
“告诉他三天之内,到这个地方集合。走夜路,分批来,不要结队。路上如果被人盘问,就说去山里打猎。”
王横点头,站起来。
“狼头,俺还有一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岳云小哥……”王横的声音哽了一下。“他才二十二岁,从小跟着岳帅打仗,身上二十几处伤。秦桧那狗贼说他和张宪谋反,俺去他妈——”
“我会救他。”雷震说。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去了,就是送死。”
王横攥着刀,指节发白。
“去。”雷震说。“天亮之前回来。”
王横转身,消失在晨雾里。
※ ※ ※
第二天夜里,来了第一批人。
七个。都是老兵,最大的五十多岁,最小的二十出头。脸上都有伤疤,手上都有老茧。他们蹲在地窖里,看着雷震,眼睛里有光。
“岳帅——”一个老兵要跪下来。
“别跪。”雷震扶住他。“从现在开始,叫我狼头。岳帅已经死了,风波亭里死的。活着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七个老兵面面相觑。
“狼头。”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兵第一个开口。他叫郑大牛,是岳家军的老伍长,打过郾城、颍昌、朱仙镇,身上十一处刀伤,左耳被金人削掉了半边。
“郑大牛,你还能打仗吗?”雷震问。
“能。”郑大牛拍了拍腰里的刀。“俺这刀还快得很。”
“伤呢?”
“死不了。”
雷震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夜里,来了第二批。十一个人。第三天夜里,来了第三批。二十三个。
到第三天天亮的时候,地窖里已经挤了五十四个人。加上原来的十四个,六十八个。
六十八个人,离八百还差很远。
雷震蹲在墙角,看着这些人。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有的在磨刀。他们在说话,声音很低,像蜜蜂在嗡嗡叫。
“岳帅真的变了。”
“变了也是岳帅。”
“听说岳云小哥还被关着——”
“狼头会救他的。”
雷震听着这些声音,没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重新计算。
六十八个人,大部分是老兵,有战斗经验。但武器不足,只有三十几把刀,十几支矛,三张弓。弹药——不,没有弹药。火药还没有开始改良,手雷还没有做出来。
他需要时间。但时间不在他这边。
“狼头。”牛通撑着墙走过来,脸色还是白的,但能站了。“外面来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他说他姓林,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雷震站起来,走出地窖。
林无悔站在寨门外,穿着一件破棉袄,背着个包袱。他的脸冻得发青,嘴唇干裂,眼睛却很亮。
“岳帅。”他说。“檄文写好了。”
他把包袱解下来,打开。里面是厚厚一摞纸,少说也有两百张。纸上的字很小,密密麻麻的,但一笔一画都很清楚。
雷震拿起来看。
第一行:讨桧檄。
接下来的内容,像一把刀。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。
“秦桧者,本无才学,以谄媚得官。金人南下,举朝请战,桧独主和,割地称臣,丧权辱国……”
“伪造金牌十二道,矫诏欺君,阻断北伐……”
“与金兀术暗通款曲,密信十一封,铁证如山……”
雷震一页一页地翻。林无悔不仅写了秦桧的罪状,还附了时间线、证据来源、可查证的证人。每一句话都有出处,每一个细节都能对得上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雷震说。
林无悔摇头。“岳帅,这不是写得好不好的问题。这东西一发出去,你我都是反贼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要跟着你干。”林无悔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雷震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赌徒押上全部筹码时的眼神。“我把家都搬来了。就这些纸,还有我这条命。”
雷震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狼头,你说过,以前的岳飞太干净了。”林无悔说。“我也不干净。我在岳家军干了七年,经手的假情报、暗杀、收买细作,够杀十次头了。但我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金人杀我们的人,烧我们的房子,抢我们的地。用脏手段对付畜生,不叫脏。”
雷震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把包袱扎好,递给林无悔。
“天亮之前,把这些檄文贴到临安城里。城门、茶楼、酒馆、秦桧府门口。贴完就走,不要回头。”
“贴完了呢?”
“回来。还有活干。”
※ ※ ※
当天夜里,临安城炸了锅。
雷震没亲眼看到,但他能想象。两百张檄文,像两百把火,扔进了干柴堆里。
王横天亮前回来的,浑身是汗,眼睛里冒着光。
“狼头,城里乱了!”他喘着气。“檄文一贴出来,老百姓都围过来看。有人念,有人传,茶楼里全在说这事。秦桧的察事撕了一部分,但撕不完——太多地方了,他们顾不过来。”
“秦桧什么反应?”
“听说他连夜进宫了。但宫门没开,他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,冻得跟孙子似的。”
雷震的嘴角动了动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肌肉的放松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城里在传,说岳帅——说狼头你没死,正在召集旧部,要清君侧。传得很邪乎,有人说你带了三万人,有人说你从鄂州调了兵,还有人说金兀术都被你吓跑了。”
雷震蹲下来,拨了拨火堆。
“传得越邪乎越好。”他说。“秦桧越怕,就越会犯错。”
“狼头,下一步咋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人。”
雷震没算错。
檄文贴出去的第二天夜里,来了六十七个人。第三天夜里,来了一百四十三个。到第五天夜里,废弃军寨里已经挤了四百多人。
地窖装不下了。雷震让人把破旧的营房清理出来,用木料搭了临时棚子。四百多人挤在一起,生火做饭,磨刀擦枪,声音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雷震站在寨门口,看着这些人。有的年轻,有的老,有的带着伤,有的空着手。他们都是岳家军的老兵,散落在临安城外的村庄里,有的种地,有的打铁,有的要饭。檄文传出去之后,他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。
没有命令,没有召唤,自己来的。
雷震深吸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像刀割。
“狼头。”王横跑过来。“外面又来了一个人。骑马的,穿官服。”
雷震的眼神一凝。“多少人?”
“就他一个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来人是个中年文官,四十出头,白面微须,穿着一身六品官服。他下了马,看了看四周的破棚子和脏兮兮的老兵,眉头皱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
“岳元帅?”他看着雷震。
“狼头。”雷震说。“岳飞死了,现在只有狼头。”
文官愣了一下,然后拱了拱手。“在下李纲——”
“李纲已经死了八年。”雷震打断他。
“在下李纲之子,李宗勉。”文官苦笑了一下。“家父生前常说,岳元帅是当世第一名将。今日一见——”
“有话直说。”
李宗勉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
“这是韩世忠韩元帅的亲笔信。他在镇江接到消息,说岳元帅在临安城外集结旧部,要清君侧。韩元帅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岳元帅如果真反了,他就带着韩家军来打你。如果你只是打秦桧,他给你送一千石粮食。”
雷震接过信,没拆。他看着李宗勉的眼睛。
“韩世忠还说什么了?”
“还说……”李宗勉犹豫了一下。“还说岳元帅以前太傻,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现在终于不傻了,但他也怕你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韩元帅。”雷震说。“粮食我收下,仗我自己打。等我打到临安城下,他不用来帮忙,也不用打我。在镇江看着就行。”
李宗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开口。他翻身上马,走了。
雷震站在寨门口,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路尽头。
王横凑过来。“狼头,韩元帅真会给粮食?”
“会。”雷震说。“韩世忠是个聪明人。他不站队,两边下注。我赢了,他送过粮食,有功。我输了,他没出兵,无罪。”
“那他是敌是友?”
“都不是。”雷震转过身,走回寨子里。“他是投资人。”
※ ※ ※
第六天,人数到了六百三。
第七天,七百一。
雷震站在营房前,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。七百一十一个人,有老有小,有伤有残,但眼睛都是亮的。
他们看着他,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雷震没说话。他走到营房中间,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这是临安城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能听见。
他又画了一条线。
“这是大理寺。岳云和张宪关在这里。”
再画一条线。
“这是秦桧府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八百人,我凑不够。七百一十一个人,够了。”
“明天晚上,攻城。”
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“狼头,七百人打临安?”
“城墙十二里,怎么打?”
“这不是送死吗?”
雷震没解释。他等着声音慢慢小下去,然后开口。
“谁说要打城墙?”
人群安静了。
“我不打城墙,不打城门,不打御林军。我打的是大理寺和秦桧府。两个点,同时打,打完就撤。”
他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三条路线。
“第一队,两百人,由王横带领,佯攻粮仓。放火,喊杀,闹得越大越好。御林军听到动静,一定会去救。粮仓是他们的命根子,丢了粮,全城都得饿肚子。”
“第二队,三百人,由我带领,直取大理寺。救人。岳云和张宪关在地下一层,只有一个出入口。我需要二十分钟。二十分钟之内,把人救出来,撤。”
“第三队,两百人,由牛通带领,打秦桧府。不是打进去,是在外面放火、射箭、扔石头。让他以为我们要杀他,让他拼命调兵来救。”
王横盯着地上的图,皱着眉头。
“狼头,御林军有五千人,咱们七百人,分三路——”
“御林军五千人,但能打的不到三千。粮仓起火,他们至少派一千去救。秦桧府被围,他一定会调察事司和府兵去护宅。两路人马调走,大理寺还剩多少人?”
王横算了一下。“最多……四五百。”
“四五百人对三百人,我有城墙吗?有护城河吗?都没有。巷战,三百人对四百人,我打得过。”
“怎么打?”
雷震站起来,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。
“夜战。分成十人小队,每队一个目标。有的打南门,有的打北门,有的打东墙。同时动手,打完就跑,换地方再打。让他们摸不清我们有多少人,从哪个方向来。”
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箭头。
“这叫多点渗透。特种兵最基础的战术。”
七百多人面面相觑。没人听得懂“特种兵”是什么,但没人问。
这就是岳家军的兵。服从命令,不问缘由。
※ ※ ※
当天夜里,雷震一个人坐在寨墙上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雪地上,反着白光。远处临安城的轮廓模模糊糊的,像一头睡着的兽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。
“狼头。”牛通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“睡不着?”
“在想事。”
“想啥?”
“想明天。”
牛通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雷震。
雷震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硬的,像石头。
“狼头,俺爹说过一句话。”牛通嚼着干粮,声音含含糊糊的。“他说,打仗之前,谁都想赢。但真正能赢的,是那些不怕输的人。”
雷震没接话。
“俺觉得你就是那种人。”牛通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不怕输。”
“我怕。”雷震说。“我怕死人。怕我的兵死了,我没能把他们带回去。”
“那你为啥还打?”
“因为不打,死的人更多。”
牛通沉默了很久。
“狼头,俺有一个事想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雷震转过头,看着牛通的眼睛。
“我说过,岳飞死了。风波亭里死的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
雷震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说了一个牛通听不懂的答案。
“我是那个不会让历史重演的人。”
牛通没听懂,但他没再问。
月亮爬到天中间的时候,牛通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雪。
“狼头,明天俺带第三队打秦桧府。俺要是死了——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俺是说如果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雷震站起来,看着牛通。“明天晚上,所有人都会活着回来。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牛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雷震一个人站在寨墙上。月亮照着他的脸,冷冰冰的,像铁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伤已经结了痂,新生的嫩肉是粉红色的,像婴儿的皮肤。
这双手握过枪,写过《满江红》,下过十二道金牌。明天,这双手要握着刀,杀进大理寺,救出岳云。
雷震握紧拳头,又松开。
“岳云。”他低声说。“你爹来了。”
风停了。雪地上没有脚印。远处临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,像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晚上,这盘棋正式开始。
(第一卷第四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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