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· 风波亭重生
第五章 劫天牢,斩暗桩
天黑了。没有月亮。
雷震蹲在寨门外,面前是七百一十一个人。没有火把,没有人说话。黑暗里只能听见呼吸声和衣料的摩擦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队伍中间。
“王横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在。”王横的声音从左边传来。
“粮仓在城东北。进去之后,不要恋战,放火就跑。火越大越好,跑得越快越好。二十分钟,不管烧成什么样,撤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牛通。”
“在。”牛通的声音还带着虚弱,但很稳。
“秦桧府在城西。你们不打进去,只在外围放火、射箭、扔石头。记住,让他觉得我们要杀他,但不要真的冲进去。他的府兵至少三百人,你们两百人,硬打吃亏。”
“明白。”
雷震转过身,面对剩下的人。三百人,他亲自带。
“大理寺。”他说。“只有一个出入口。进去之后,十人一队,扇形搜索。地下一层,牢房七间。岳云和张宪在最里面。找到人,背出来,不恋战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二十分钟。二十分钟之后,不管救没救出来,全部撤。城外汇合,地点郑大牛知道。”
郑大牛在黑暗里点了点头。
“出发。”
※ ※ ※
临安城的北门已经关了。但城墙不是铁板一块。
雷震选的地方在东北角,城墙下面有一条排水渠,三尺宽,五尺高,直通城内。这是他从岳飞记忆里翻出来的——当年修城墙时留下的暗渠,平时用铁栅栏封着,但铁栅栏已经锈了大半。
雷震第一个钻进暗渠。水没到膝盖,冰冷刺骨。他摸着墙往前走,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进来。
三十步。四十步。五十步。
前面出现铁栅栏。雷震摸上去,锈迹斑斑,用力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他从腰间抽出短刀,插进栅栏和石壁的缝隙里,撬。
铁锈簌簌往下掉。栅栏动了,但卡住了。
身后的郑大牛挤上来,两个人一起用力。栅栏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松开了。
雷震钻出去。上面是一条小巷,两边是高墙,头顶一线天。
他蹲下来,等所有人出来。三百人,从暗渠里钻出来,像老鼠一样无声。
“散。”雷震说。
三百人分成三十个小队,消失在巷子里。
雷震带着自己的十人队,贴着墙根走。脚步很轻,踩在雪地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声。
转过两个弯,大理寺的围墙出现了。高两丈,青砖砌的,顶上插着碎瓷片。大门在前街,但雷震不走大门。他选了东墙,靠着巷子,没有守卫。
“搭人梯。”他低声说。
两个人蹲下,雷震踩上去,手够到墙头。他用刀背把碎瓷片拨掉,翻身骑在墙上,往下看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只有一盏灯笼挂在廊下,在风里晃。
雷震跳下去,落地时膝盖微曲,没有声音。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翻进来。
十个人。够了。
他带着人穿过院子,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。一扇木门,上了锁。雷震蹲下来,用短刀拨弄锁芯。十秒,锁开了。
门后面是石阶,向下延伸。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,混着血腥气。
雷震第一个走下去。
石阶尽头是一条甬道,两边是牢房。木栅栏,铁锁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。
第一间,空的。第二间,空的。第三间,有人。
雷震停下来,把灯笼凑近。里面蜷着一个人,衣衫褴褛,头发遮住了脸。
“张宪?”他低声问。
那个人没动。
雷震伸手进去,拨开头发。一张陌生的脸,满脸血痂,嘴唇干裂。不是张宪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第四间,空。第五间,空。第六间,有人。第七间,也有人。
雷震走到第六间前面,灯笼照进去。一个人靠着墙坐着,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,身上全是鞭痕。他抬起头,眼睛眯着,看不清。
“岳……岳帅?”声音像砂纸磨铁。
雷震蹲下来,盯着那张脸。瘦得脱了相,但轮廓还在。张宪。岳家军副统制,岳飞最信任的部将。
“是我。”雷震说。“岳云呢?”
张宪的目光往第七间牢房移过去。
雷震站起来,走到第七间前面。里面的人比张宪更惨,趴在地上,背上的衣服和血痂粘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肉哪是布。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,显然断了。
雷震的手按在木栅栏上,指节发白。
“岳云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地上的人动了动,慢慢抬起头。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嘴角有血,眼眶乌青。他看清了雷震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……爹?”
雷震没有纠正这个称呼。他抽出短刀,砍向锁链。铁链断了,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,蹲下来。岳云的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,手指的指甲被拔了三片,露出红色的嫩肉。左小腿肿得发亮,骨头断成了两截。
雷震深吸一口气,把情绪压下去。
“能走吗?”
岳云咬着牙,试图撑起来,但左腿一软,摔在地上。
“别动。”雷震说。他转身对身后的人低喊:“担架。”
两个人跑过来,把一块门板拆下来,铺上衣服。雷震把岳云抱上去,动作很轻,像抱一个孩子。
岳云的身体在发抖,但没有出声。
“张宪。”雷震站起来。“能走吗?”
张宪撑着墙站起来,铁链还挂在手上,叮叮当当地响。他走了两步,腿在抖,但站住了。
“能。”
“走。”
他们转身往甬道口走。刚到石阶下面,上面传来脚步声。
很多脚步声。急促,沉重。
雷震抬手,所有人停下来。
灯笼的光从甬道口照下来,一个人影出现在石阶顶端。
“岳飞!”声音尖细,像太监。“我就知道你会来!”
雷震没说话。他数了数脚步声。至少三十个人,全副武装,堵住了出口。
“秦桧大人说了,你一定会来救岳云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。“所以这牢里的人,根本不是岳云。”
雷震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那个人大笑起来。“你上当了!岳云关在城西水牢,这里是陷阱!秦桧大人早就布好了网,就等你来钻!”
雷震低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岳云。
岳云的眼睛闭着,嘴唇发白,但还有呼吸。脸型、眉眼,确实是岳云。他见过岳飞的记忆,认得这张脸。
“他不是岳云?”雷震问。
“他是。”那个声音突然变了调,带着恼怒。“但你们走不了!”
雷震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不擅长说谎。”他说。“刚才那套话,是秦桧教你的吧?想让我慌,让我扔下岳云逃跑,或者冲上去送死。可惜,你演技太差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甬道口的人影。
“你是秦桧的虞侯?叫什么?”
“我乃虞侯陈谦!”那个人拔出刀。“弟兄们,给我上!拿下岳飞,赏金千两!”
三十个人冲下石阶。
雷震没动。他等第一个人冲到面前,侧身,刀从下往上撩。喉骨碎了。人倒下。没有呼吸。
第二个人冲上来,雷震反手一刀,刺进腹部,拔出。血喷在墙上。
“扇形防御。”他低声说。
身后的九个人立刻散开,两个人守住担架,七个人跟着雷震往前推。甬道很窄,只能并行两个人,秦桧的人冲不进来,只能一个一个地送死。
雷震的刀很快。每一刀都不多余,每一刀都致命。他没有用蛮力,全是巧劲——手腕一转,刀尖划开喉咙;肘部一沉,刀柄砸碎太阳穴;身体一矮,刀锋削断脚筋。
三十个人,倒下了十二个。剩下的不敢往前冲了,挤在石阶上,你推我我推你。
陈谦的脸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岳飞!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“岳飞不会这样杀人!”
雷震没回答。他踩着一地的血,一步一步走上石阶。
陈谦往后退,刀举着,手在抖。
“别过来!我——我叫人了!御林军马上就到!”
雷震停下来。他看了一眼陈谦身后的院子,灯笼在风里晃,没有别人。
“你没叫人。”雷震说。“你怕走漏消息,想一个人领功。对不对?”
陈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城西水牢在哪?”雷震问。
陈谦不说话了。
雷震往前走了一步。陈谦退了一步,撞在墙上。
“城西水牢在哪?”雷震又问了一遍。声音很平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雷震的刀架在陈谦脖子上。刀刃贴着皮肤,轻轻一压,血珠渗出来。
“我问最后一次。城西水牢在哪?”
陈谦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在抖。“城西……城西柳巷,赵家废园……地下……”
“守卫多少人?”
“二十……二十个……”
“换岗时间?”
“子时……子时换岗……但现在肯定加了人……”
雷震收起刀,转身走下石阶。
“带上张宪,撤。”他对郑大牛说。
“狼头,这个人呢?”郑大牛指着陈谦。
雷震头也没回。“留他一条命。让他回去告诉秦桧——岳飞来过,还会再来。”
※ ※ ※
撤出大理寺的时候,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了。
三百人,回来了两百九十四个。死了六个,伤了二十几个。王横那队佯攻粮仓,烧了三个粮垛,撤得干净利落。牛通那队打秦桧府,放了几十支火箭,烧了两间厢房,秦桧的府兵追出来,被他们引到巷子里甩掉了。
雷震蹲在寨门口,看着担架上的岳云。
郑大牛把火把凑近,光落在岳云脸上。年轻人昏迷着,嘴唇干裂,额头滚烫。左小腿的断骨刺穿了皮肤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。
“找木板来。”雷震说。“干净的布,烧开的水。”
林无悔跑出去,很快拿来了东西。雷震把短刀在火上烤了几遍,蹲下来,按住岳云的腿。
“按住他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按住岳云的肩膀。雷震的手指探进伤口,摸到断裂的骨头。碎骨刺进了肌肉,需要复位。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拉一推。
岳云的身体弓起来,嘴里发出沉闷的嘶吼,然后又软下去,彻底昏了。
雷震的手很稳。他把骨头复位,用木板夹住,缠上布条。动作干净利落,像做过几百次。
然后他检查其他的伤。背上的鞭痕已经结了痂,但有几处化脓了。他用刀尖挑开脓包,挤出血水,用烧开的水冲洗。岳云在昏迷中抽搐,但没有醒。
雷震做完这一切,站起来。手上的血已经凝固了,黑红色,像铁锈。
“他怎么样?”张宪坐在旁边,脸色惨白,但还清醒。
“死不了。”雷震说。“腿要养两三个月,其他的伤慢慢好。”
张宪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岳帅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哑。“我们都以为你死了。”
“差一点。”
“秦桧……”张宪咬了咬牙。“他给岳云用刑,让他诬陷你谋反。岳云不肯,他们就拔了他的指甲,打断了他的腿。他还是不肯。”
雷震没说话。
“岳帅,你变了。”张宪抬起头,看着雷震。“以前的你,不会劫狱,不会写檄文,不会夜袭大理寺。”
“以前的我已经死了。”雷震蹲下来,和张宪平视。“活着的这个人,不会再让岳家军的人白白送死。”
张宪的眼睛红了。
“岳帅,下一步怎么办?”
雷震站起来,走到寨门口。天已经亮了,雪停了,远处的临安城在晨光里灰蒙蒙的,像一张洗旧了的画。
“秦桧以为我们会跑。”他说。“但他错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寨子里的人。七百多人,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有的在包扎伤口。他们都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明天晚上,打秦桧府。”雷震说。“不打外围,打进去。活捉秦桧,逼他交出伪造金牌的证据。”
王横愣了。“狼头,你不是说清君侧不打皇帝吗?”
“不打皇帝。”雷震说。“但秦桧必须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用脏手段对付畜生,不叫脏。”
这句话是林无悔说的。林无悔站在人群里,听见了,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。
张宪撑着墙站起来,走到雷震面前。
“岳帅,我跟你打。”他说。“这条命是你救的,还给你。”
雷震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养好伤再说。”他说。“仗有你打的。”
他走到寨子角落里,靠着墙坐下来。闭上眼睛。
三分钟。他给自己三分钟。
三分钟之后,他要重新计算兵力,重新画进攻路线。秦桧知道岳飞活着,知道岳家军在城外集结,一定会加强防备。但防备越强,漏洞越多。
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很慢,很稳。
像军鼓。像倒计时。
寨子外面,风又起了。雪从地上卷起来,打在脸上,像碎玻璃。
明天晚上,最后一战。
(第一卷第五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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