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· 风波亭重生
第六章 讨桧檄，惊天下
天亮了。雪停了。
雷震坐在寨子里，面前摊着一张纸。纸是林无悔找来的，竹纸，三十二开大小，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。墨是松烟墨，笔是狼毫。
他握着笔，没动。
林无悔站在旁边，等了很久。
“岳帅，你真要写这个？”
“写。”
“写了之后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雷震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从劫狱那天起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笔落下。
字不好看。岳飞的书法原本刚劲有力，但雷震的手是拿枪的手，不是拿笔的手。写出来的字像刀刻的，一笔一画都是直的，没有弧度。
但内容比字重要。
《讨秦桧檄》
秦桧者，奸臣之尤也。通敌卖国，伪造金牌，陷害忠良，意图断送大宋半壁江山。其罪有四：
一曰通金。绍兴十年，桧遣私使赴黄龙府，与金兀术密约“罢兵议和”，实则割地求荣。密信尚在，字迹可鉴。
二曰矫诏。十二道金牌，最后三道为桧伪造。真金牌藏于宫中，桧私刻印信，篡改圣意，使我大军功败垂成。
三曰害贤。岳飞、岳云、张宪无罪下狱，严刑逼供，欲以“莫须有”三字塞天下人耳目。
四曰欺君。桧每奏事，必言“圣意如此”，实则私囊国柄，挟天子以令群臣。
此四罪者，人神共愤，天地不容。
岳飞虽不才，愿率岳家军旧部，清君侧，诛国贼。但诛秦桧一人，不伤百姓一毫。凡我大宋子民，见此檄文者，传之、诵之、知之——
奸臣不除，大宋不宁。
绍兴十一年腊月 岳飞。
雷震写完，放下笔。
“找活字。”他说。“连夜排，印三千份。”
林无悔拿起纸，看了一遍，手在抖。
“岳帅，这份檄文传出去，朝堂会炸。”
“就是要它炸。”
“秦桧的人会搜。”
“城里几十万人，他搜不过来。”雷震站起来。“况且，越搜，说明他越怕。越怕，百姓越信。”
林无悔咬了咬牙，转身出去了。
※ ※ ※
临安城的早晨，雾气很重。
卖炊饼的王二刚打开铺子，就看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。他不识字，但纸上有字，还有红手印——血红的。
他把纸拿给隔壁卖豆腐的老李看。
老李眯着眼看了半天，脸白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岳元帅写的！”
“写的啥？”
老李把他拉进铺子，压低声音：“讨秦桧的。说秦桧通金，伪造金牌，要害岳元帅。”
王二的手抖了一下，炊饼差点掉了。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岳元帅的字，我认得。”老李的声音在抖。“当年岳家军北伐，路过临安，我在城头看过告示。就是这个笔迹。”
其实老李根本不认得岳飞的笔迹。但他信。
因为他也想信。
※ ※ ※
一个时辰之内，檄文传遍临安大街小巷。
茶楼里，说书的把檄文拍在桌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诸位，出大事了。”
酒馆里，几个读书人围着檄文，脸色铁青。“秦桧通金”四个字像火，烧得他们坐不住。
作坊里，工匠们传看着那张纸，有人攥紧了拳头，有人红了眼眶。
中午，秦桧得到了消息。
他坐在太师府的书房里，面前摊着那份檄文。手不抖，脸不白，但眼睛里的光很冷。
“岳飞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陈谦跪在下面，头不敢抬。“是……昨天大理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桧打断他。“三百人劫狱，杀了你三十个手下，还留了你一条命。他是故意的。”
“是……”
“他让你回来告诉我——他来过，还会再来。”秦桧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“现在不用他来了。这份檄文，比刀还快。”
“大人，要不要派人搜？”
“搜？”秦桧转过身。“临安城上百万人，你搜得过来？搜得越凶，越说明我心虚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秦桧沉默了很久。
“入宫。见官家。”
※ ※ ※
赵构在德寿宫。
他面前也摆着一份檄文。是御林军在宫门上发现的，不知什么时候贴上去的，用浆糊贴的，撕下来时还粘着纸屑。
赵构看着檄文，很久没说话。
“官家。”太监小心翼翼地说，“秦桧大人在宫外求见。”
“让他等着。”
赵构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御花园，雪压着梅枝，红白相间。很美。
但他没看。
他在想檄文上的话。“矫诏”“伪造金牌”“通敌”——如果是真的，那十二道金牌里，有几道是真的？
他下的旨意，到底被执行了几分？
“宣岳飞入宫。”赵构突然说。
太监愣了。“官家，岳飞是逃犯……”
“我说宣。”赵构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“派人去找他。告诉他，朕要见他。一个人来。”
“遵旨。”
太监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赵构又叫住他。“带这份檄文去。让岳飞看看，他写的东西，朕已经看过了。”
※ ※ ※
雷震见到使者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使者是赵构的内侍，姓蓝，五十多岁，一脸精明。他站在寨子外面，手里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，身后只有两个随从。
“岳元帅。”蓝公公笑眯眯的。“官家请您入宫。”
雷震没接圣旨。“几个人？”
“官家说了，只请您一个人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，你们一个人杀我？”
蓝公公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岳元帅说笑了。官家是真心想见您。”
雷震看着他。十秒。二十秒。
“好。”
林无悔拉住他的袖子。“岳帅，不能去。这是鸿门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？”
雷震把袖子抽出来。“他要是想杀我，发一道圣旨就行了，不用这么麻烦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等着。”雷震说。“天黑之前，我要是不回来，按第二套方案执行。”
林无悔的手攥紧了，但没有再拦。
※ ※ ※
德寿宫，偏殿。
赵构坐在御案后面，面前摊着那份檄文。殿里只有他一个人，连太监都赶出去了。
门开了。雷震走进来。
他没有跪。只是站住了，看着赵构。
赵构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。殿里很安静，只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。
“岳飞。”赵构先开口。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雷震没说话。
“劫狱、聚兵、发檄文——你是要？”
”雷震说。“清君侧。”
“清君侧？”赵构站起来，把檄文扔到地上。“你写的这些，有证据吗？”
“有。”
赵构愣了。
雷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打开。里面是一沓纸——秦桧家奴提供的密信抄本，金牌仿制模具的拓印，还有一份秦桧与金兀术的通信记录。
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御案上。
赵构拿起来，一份一份地看。手开始抖。
“这些东西，哪来的？”
“秦桧家里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官家。”雷震打断他。“我不想杀秦桧。但你要是不杀他，我就自己动手。”
赵构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“你在威胁朕？”
“我在告诉你事实。”雷震的声音很平。“秦桧通金，伪造金牌，陷害忠良。这些事，你以前不知道，现在知道了。知道了还不杀他，你就是同谋。”
“放肆！”
赵构一拍御案，站起来。脸色铁青。
雷震没动。
“官家。”他说。“你想过没有，为什么金人愿意议和？”
赵构愣住了。
“因为他们打不过了。”雷震往前走了一步。“岳飞北伐，连战连捷，朱仙镇大捷之后，金兀术已经准备放弃汴京。这时候议和，不是金人施舍你，是他们怕你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可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来了。”雷震的声音很冷。“谁下的金牌？你。谁劝你下的金牌？秦桧。谁得了好处？金人。”
赵构的手按在御案上，指节发白。
“你在说朕通敌？”
“我在说你被骗了。”雷震说。“秦桧用你的手，杀了大宋最能打的将军。用你的名义，断送了北伐最好的时机。你以为你在保江山，其实你在帮金人拆江山。”
赵构跌坐在椅子上。
殿里很安静。炭火噼啪地响。
“你想怎样？”赵构的声音很哑。
“杀秦桧。”雷震说。“公开处斩，公布罪状。然后给我兵权，我北伐。”
“然后呢？你迎回二圣，朕怎么办？”
雷震看着他。这一刻，他在赵构眼里看到了恐惧——不是对金人的恐惧，是对历史的恐惧。
“二圣不会回来。”雷震说。
赵构愣了。
“北伐打的是金人，不是迎回二圣。”雷震的声音很稳。“钦宗在北方活了这么多年，身体早就垮了。就算打过去，他也撑不到南归。史书上只会写——高宗中兴，收复河山。”
赵构的手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保证？”
“我用岳家军的名义保证。”
赵构沉默了很久。
“秦桧不能杀。”
雷震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他倒了，朝堂会乱。主和派、主战派会斗，金人会趁机打过来。”赵构的声音很低。“朕需要他活着，当替罪羊。”
“替罪羊？”
“金牌的事，朕可以说不知道。全是秦桧矫诏。朕可以贬他的官，流放他，但不能杀他。杀了他，就坐实了朝堂有通敌之人，金人会拿这个做文章。”
雷震看着他。很久。
“官家。”他说。“你比我以为的更聪明。”
赵构苦笑。“朕如果不聪明，坐不到今天这个位子。”
“但你也比我以为的更胆小。”
赵构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秦桧活着，他就会反扑。他有钱、有人、有金人撑腰。你贬他，他能在三年之内回来。到时候死的不只是我，还有你。”
雷震转过身，往门口走。
“你去哪？”赵构站起来。
“回去。”雷震说。“等你做决定。三天。三天之内，你要是不杀秦桧，我自己动手。到时候，死的就不只他一个。”
门开了。雷震走出去。
赵构瘫在椅子上，看着御案上的证据，很久没有动。
炭火灭了。殿里很冷。
他拿起那份檄文，又看了一遍。最后一行字，写得很丑，但很硬——
奸臣不除，大宋不宁。
赵构闭上眼睛。
“岳飞。”他低声说。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（第一卷第6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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