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。陈磊就已经醒了。桥洞外面灰蒙蒙的。连空气都是凉的。
他摸出兜里的旧诺基亚。屏幕亮起来,显示四点五十分。
陈磊没有再躺。他从蛇皮袋里拿出那件稍微干净点的汗衫。把身上这件满是味道的衣服换下来。叠好,塞回袋子最底下。
收拾好东西,他直接往工业区走。
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路灯亮着,昏黄一片。
走到凤凰工业区门口。才五点半不到。
已经黑压压蹲了一片人。全都和他一样,出来找活路的。
没人说话。没人打闹。所有人都低着头。要么发呆,要么抽烟。
空气里只有沉默。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。
陈磊找了个墙角蹲下。把蛇皮袋抱在怀里,心里踏实一点。
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啃着冷馒头。碎屑掉在衣服上,他都懒得擦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等那辆拉他们去卖力气的车。
五点四十分。
一辆蓝色大巴晃晃悠悠开过来。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。
昨天那个黑瘦工头站在门口。嘴里叼着烟,声音又粗又哑。
“上车!动作快点!迟到的直接滚蛋!”
人群一下子就乱了。全都往车门挤。
陈磊被人推着往前走。脚几乎都不沾地。
车厢里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。人挤人,连转身都难。汗味、烟味、包子味混在一起。闷得人胸口发慌。
陈磊被卡在过道中间。脸贴在前面人的背上,全是汗。
大巴车一颠一颠往前开。
车窗外,天一点点亮起来。
厂房、路边摊、骑自行车的人。全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。
大概二十分钟后。
车停了。
“到了!下车!排队!”
陈磊跟着人群走下来。
眼前是一扇大铁门。门上挂着牌子:永兴塑胶有限公司。
厂区很大。几栋灰色的厂房立在那里,冷冰冰的。空地上堆着五颜六色的塑料筐。像一片没人在乎的荒地。
“新来的这边站好!”
一个保安拿着喇叭喊。
陈磊和十几个新人站成一排。
每个人眼神都是茫然的。
工头拿着入职表和相机走过来。
“身份证拿出来,登记、拍照!”
他把陈磊的身份证扫了一眼。随手在本子上写了几笔。
然后举起相机。
咔嚓一声。
闪光灯晃得陈磊眼睛疼。
一张新工牌扔到他手里。
上面有他的名字、编号,还有刚才那张呆愣的脸。
“戴好!丢了补一张二十块!”
“跟着老李进车间!”
老李是个脸很僵的中年男人。看他们像看一堆货物。
“跟上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陈磊跟在后面。心里有点发紧。
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。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要在这里卖力气换饭吃。
厚重的车间大门被推开。
轰——!
一股巨大的噪音,直接砸在脸上。热气、塑料烧焦的甜味。瞬间把整个人包裹住。
陈磊呼吸一顿。
里面几十台机器同时在转。轰鸣声震得脑袋发麻。
灯火亮得刺眼。照得每个人脸色发白、发青。地上全是油污和塑料渣。一条条流水线排得整整齐齐。
每个工位前都站着人。穿着灰色工服,戴着旧手套。
动作一模一样,重复不停。像一群不会累的机器人。
“你,第三条线。”
老李指了指陈磊。
陈磊点点头,走了过去。
线长是个女人,短发,脸很瘦。眼神特别冷,说话像钉子一样。
“看好了,我只做一遍。”
她站在工位前。手快得只剩下一道影子。模具一开,伸手、拿壳、放筐。整套动作不到两秒。
“一次拿两个,不能多不能少。
速度要快,模具烫,别乱碰。”
“你来。”
线长往旁边一站,盯着他。
陈磊深吸一口气。拿起旁边的帆布手套。
手套又脏又硬。带着上一个人的汗味。
他刚戴上。模具咔哒一声弹开。热气扑面而来,烫得吓人。
陈磊伸手去夹。手腕被烫得猛地一缩。
手一抖。一个手机壳没夹住,掉在了地上。
“废了。”
线长语气平平,没有一点情绪。
她弯腰捡起来。扔进旁边红色的废料筐。
“扣五块。继续。”
陈磊脑子嗡的一声。才第一下。就被扣了五块。
他心里一下子就慌了。汗水唰地从额头冒出来。
不能错。不能慢。不能丢工作。
他死死盯着下一个模具。
眼睛不眨。呼吸屏住。
模具再次打开。
陈磊手一伸。夹住、抽出、放好。
这一次,稳稳当当。
“速度太慢。”
线长的声音立刻响起来。“后面都在等你一个人,快点!”
陈磊不敢说话。只能拼命加快手上的动作。
伸、拿、放。伸、拿、放。
一遍又一遍。
手臂很快就酸了。酸到发麻,然后变成刺痛。
腰也开始疼。像要断了一样。
车间里温度起码四十度以上。跟蒸笼一样。
汗水从头上、脸上、脖子上往下淌。衣服很快湿透,粘在身上,又闷又痒。
陈磊不敢擦。不敢停。不敢分心。
他眼里只剩下模具和手机壳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出错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一个戴红袖标的男人推着手推车过来。
“喝水时间,五分钟!”
陈磊嗓子干得快要冒烟。他拿起一个豁口杯子。舀了一杯带着漂白粉味的温水。
一口灌下去。再一杯。
周围的人全都沉默喝水。没人说话,没人交流。
每个人脸上只有麻木的累。
“好了,归位!继续干活!”
线长一声喊。
所有人立刻回到工位。
机器声再次填满整个车间。
下午,时间更难熬。
腰像要断了。腿也站不稳。眼睛盯得太久,开始发花。
陈磊恍惚看了一眼机器上面的数字。
产量:1276。
他记得刚开始的时候,只有两百多。
肚子饿得咕咕叫。空荡荡地疼。
终于,推车又来了。“吃饭时间,半小时!”
人群涌向角落的桌子。
陈磊领了一个泡沫饭盒。米饭硬邦邦的,已经凉了。
菜是炒白菜和几片肥肉。咸得发苦。
他饿极了。蹲在墙边,大口往嘴里扒。一粒米都没剩下。连盒底的油汤都用米饭擦干净吃了。
他现在没有资格挑食。
有的吃,就不错了。
吃完饭,回到工位。陈磊腿都在发软。
下午三点多。
意外来了。他取壳子的时候,动作稍微偏了一点。手套和袖口中间露出一截手腕。蹭在了滚烫的模具边上。
嘶!
一阵尖锐的灼痛感炸开。
陈磊疼得浑身一抖。手腕上瞬间红了一大片。一个亮晶晶的水泡,立刻鼓了起来。
他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手上的动作,半点都没停。
汗水滴在伤口上。伤口更疼。
他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。可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模具。
线长从后面走过去。
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陈磊就这么硬扛着。一直扛到下班。
叮铃铃!
下班铃声终于响了。流水线慢慢停下。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。有人扶着腰,疼得龇牙咧嘴。
陈磊站在原地,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他慢慢摘下手套。手腕上的水泡又亮又刺眼。周围一片红肿。
“新来的,过来。”
线长朝他招手。
陈磊拖着快散架的身体走过去。
“陈磊是吧。”
线长翻了一下本子。
“今天废了三个,扣十五块。明天再这样,你就不用来了。”
她撕下一张餐券递给他。“去领饭,然后去宿舍。”
“宿舍在哪?”
陈磊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出门右转,第三栋楼,一楼找管理员。”
陈磊点点头,攥着餐券转身就走。
走出车间,晚风一吹。他打了一个冷颤。身上的湿衣服贴在身上。又冷又难受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厂区路灯亮起来,昏昏暗暗。
他找到第三栋宿舍楼。墙皮斑驳,一看就很旧。
一楼宿舍管理室亮着灯。
陈磊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里面一个老头坐在桌子后面。抬头从眼镜上方看他。
“新来的?工牌。”
老头看了一眼工牌。扔给他一把钥匙。
“307房间,四人间,上下铺。”
“一个月扣一百五住宿费,水电平摊。”
“洗澡在每层尽头,晚上七点到十点有热水。”
“明天别迟到。”
老头说完,低头继续看报纸。
懒得再多看他一眼。
陈磊拿着钥匙上楼。
走廊又长又暗。两边房间里传出电视声、说话声、打牌声。
空气里全是泡面味、汗味、霉味。
找到307房间。
他打开门。
屋子很小,不到十平米。四张铁架上下铺,漆都掉光了。
靠门的下铺,一个中年男人在泡脚。
看到陈磊。
“新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叫老赵。”
男人语气平平,“对面下铺是小刘,上夜班睡觉。”
陈磊走到靠窗的空床铺。把蛇皮袋放下。
床板硬得硌人。他把衣服铺在上面,勉强当垫子。
躺下去的那一刻。他整个人都松了。
骨头像要散架一样。累得连眼睛都不想睁。
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往。隔壁房间时不时传来脏话和笑声。
陈磊摸出手机。给堂哥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哥,我找到活了,工厂包吃住,今天上班了,有点累,但还行,你们放心。”
发送成功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。
闭上眼睛。
耳朵里,车间的轰鸣声还在。
嗡嗡嗡,一直响。
眼前全是开开合合的模具。和源源不断的白色手机壳。
手腕上的水泡,一跳一跳地疼。
这一天,他像活了一个世纪。
累到极致,苦到极致。却也实实在在,活下来了。
他不知道。
女工宿舍里,已经有人在偷偷议论他。
“今天三线新来那个贵州仔,你们看见了吗?”
“听说手很稳,干活拼得很。”
“张姐今天盯他好几次了,都没骂他。”
“换别人早被骂走了。”
“我看那小子不简单,不是那种干两天就跑的废物。”
“在车间里,有韧性的人,迟早能出头。”
这些话,陈磊一句都没听到。
他更不知道。
今天在流水线上,被烫、被累、被压到极限的时候。
他身体里那股狠劲、韧性、野兽一样的求生本能。已经被彻底唤醒了。
这是他在深圳,唯一的武器。也是他将来能逆袭的本钱。
这一夜,陈磊睡得很沉。连梦都没有。
他不知道,明天等待他的。不是轻松,不是习惯。
而是一条更难、更快、被叫做“鬼门关”的流水线。
还有一个,即将把他彻底拖进风暴里的女孩。
他的苦日子,还远远没到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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