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陈磊是被疼醒的。手腕上的水泡全破了。嫩红色的肉翻在外面，一碰就钻心疼。
他咬着牙，随便用衣角擦了擦。
把手套戴上，遮住伤口。
今天必须接着干。不能停，也不敢停。
赶到车间，换好工服。
陈磊站到自己的工位上。经过昨天一天的折磨。他的动作，明显稳了很多。
眼睛一扫，就知道哪个壳子有问题。模具刚一弹开，他的手已经伸了进去。
夹得准，拿得稳，放得快。整套动作，越来越熟练。
线长在车间里来回走。目光在陈磊身上停了好几次。
没骂他，也没多说。但眼神里，明显少了几分挑剔。
中午吃饭，陈磊刚蹲到墙角。
线长从他身边走过，淡淡丢来一句。
“下午你去二线。周欣那边缺人，你顶上去。”
陈磊愣了一下。
二线，他昨天听老员工说过。那是整条车间的鬼门关。
速度比三线快三成。模具开合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。
容错率几乎为零。但凡手慢一点，当天工资就能扣光。
能站二线的，全是老手。没一个是软蛋。
陈磊没问为什么。只是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知道了，线长。”
他心里清楚。这是机会，也是考验。
干好了，就能在厂里站稳脚。干不好，直接卷铺盖走人。
下午一点半，开工铃响。
陈磊走到二线工位。旁边的人，就是周欣。
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，模样清秀。但脸色白得吓人，眼圈发黑。
眼睛红肿，明显是哭过。站在那里，魂都像不在身上。
手抖得特别厉害。好几次都差点把手机壳掉在地上。
陈磊没主动搭话。在工厂里，少说话多干活，才是规矩。
可他余光，一直忍不住往旁边瞟。
他能看出来。周欣不是累，是怕。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。
下午三点，喝水时间。
所有人都去接水。只有周欣一动不动。她就那么站在流水线前。眼神空洞，像个木头人。
陈磊喝完水，走回工位。
经过她身边时，轻轻说了一句。“去喝点水吧，撑不住的。”
周欣猛地回过神。抬头看了陈磊一眼，眼睛通红。
她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最后还是点了点头，慢慢挪向水车。
回来的时候，她眼睛更红了。整个人轻飘飘的，随时都能倒下去。
陈磊心里那根弦，悄悄绷紧了。他有种预感。要出事。
果然，下午四点半。
意外真的来了。周欣手一抖。一个白色手机壳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她慌了神，急忙弯腰去捡。手肘狠狠撞在机器控制板上。
嘀！嘀！嘀！
尖锐刺耳的警报声，瞬间炸响。
整条二线，直接停了。轰鸣的车间，一下子变得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往这边看。
线长脸色铁青，冲了过来。
那眼神，恨不得吃人。
“周欣！你干什么吃的！你知道停一分钟，厂里损失多少吗？”
周欣吓得浑身发抖，脸色惨白。
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这个月绩效扣一半！再出一次错，你直接给我滚蛋！”
线长的吼声，传遍整条流水线。
骂完，她狠狠瞪了周欣一眼。
转身去重启机器。周围的目光，像刀子一样。
落在周欣身上。
有同情，有幸灾乐祸。更多的，是冷漠。
周欣低着头，肩膀轻轻颤抖。
陈磊看得很清楚。她用手背，飞快抹了一下眼睛。
她在哭。不敢出声，只能硬扛。
陈磊心里，一阵发酸。他想起自己爸妈刚走的时候。
也是这样，被人冷眼，被人欺负。连哭，都只能躲在没人的地方。
晚上八点，车间开始加班。
灯光亮得刺眼。机器轰鸣声，震得人头昏脑胀。
温度高得像火炉。每个人都在咬牙硬撑。
就在这时。陈磊听见旁边，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他侧头一看。
周欣站在工位上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砸在滚烫的模具上，滋啦一声，化作白汽。
她整个人都在抖。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陈磊四处看了一眼。
线长在另一头训斥别人，暂时没注意这边。
他一咬牙，摘下手套。
对旁边工位的老工友压低声音。
“帮我看一下。”
工友愣了一下，看了看周欣。
没多问，默默点了点头。
陈磊猫着腰，快速蹲到周欣身边。
“怎么了？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周欣没抬头，哭得更凶了。
好半天，她才抬起脸。满脸都是眼泪和汗水。
她从口袋里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塞进陈磊手里。
陈磊借着灯光一看。心脏猛地往下一沉。
那是一张医院缴费单。
患者姓名：周建国。
诊断：阑尾炎穿孔，严重感染。
中间那一行字，刺得人眼睛疼。
需交押金：伍万元整。
下面一行小字更扎心。
“押金不足，暂停手术，家属尽快筹款。”
五万块。
陈磊的手，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他全身上下，只有三十七块五。连零头都够不上。
工资要等到月底才发。
他就算干到死，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五万。
“我妈下午打电话来……”
周欣的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“亲戚朋友全借遍了。还差三万多，实在借不到了？”
“我爸在医院躺着，等着钱救命。
陈磊，我真的走投无路了！”
她越说，哭声越压抑。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陈磊捏着那张薄薄的单子。轻得像纸，重得像山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到崩溃的女孩。想起了自己无依无靠的样子。
几乎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一字一句，开口说道：“我帮你。”
周欣猛地愣住，抬起头。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。
“你自己都这么难！我不能拖累你！”
陈磊打断她，声音很沉，很稳。“我爸妈走得早。
我知道没人帮、等死是什么滋味。”
“我现在没钱，但我能去挣。我能去借，能去打零工，能去扛。”
“你别慌。”
他看着周欣的眼睛，一字一顿。
“天塌下来。我帮你顶着。”
这句话一说出口。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周欣再也忍不住。扑在陈磊肩上，失声痛哭。
哭声压抑了太久，终于彻底释放。
陈磊身体一僵。
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别哭了，让人看见要扣钱。我一定会想办法，把钱凑出来。”
周欣哭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稳住情绪。
她擦干眼泪，看着陈磊。眼神里，多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“陈磊，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？”
陈磊沉默了一下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可能是看她太苦。可能是想起了自己。
可能是，他见不得活人被逼死。
“别问了。”
陈磊轻轻开口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”
就在这时。
远处传来线长的脚步声。
还有咳嗽的提醒声。
“快回去！”
陈磊低声催促。
周欣连忙站直，抹掉眼泪。重新回到工位上。
陈磊也快速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戴上手套，盯着模具。伸手、取壳、放下。
动作依旧稳，依旧快。
可他的心，已经乱了。
五万块。像一座大山，压在他肩上。
他去哪里弄这么多钱？
靠工厂这点死工资，根本不可能。
找工友借，大家都是苦哈哈，谁也不富裕。
去外面打零工？一晚上累死累活，也就几十块。
什么时候才能凑够五万？
陈磊越想，心越沉。
可他不后悔。话已经说出口。
男人说出来的话，泼出去的水，必须算数。
他看着旁边依旧在发抖的周欣。
心里暗暗咬牙。
不管多难，多险。不管是流汗，还是玩命。
他一定要把这笔钱凑出来。
一定要救周欣的爸。
就在陈磊心里发狠的时候。
他不知道。
天桥底下，那个拿着黑色名片的女人。
已经让人打听清楚了他的名字和去向。
一张黑色名片，上面一行金字。
莉莉劳务。日结。高价。危险。
危险。这两个字，意味着玩命。意味着踩线。意味着一旦踏进去，就很难回头。
陈磊现在还不知道。
为了这五万块。他很快就要踏入一条，再也回不了头的险路。
流水线依旧在轰鸣。白色的手机壳，源源不断地流过眼前。
深圳的夜，又冷又长。
而陈磊的人生。从他说出“我帮你”那三个字开始。
彻底走向了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轨迹。
是万丈深渊，还是逆袭之路。
没人知道。
他只知道。
从今晚开始。他不再是为自己一个人活。
他肩上，多了一条人命。
多了一份承诺。
多了一场，必须拿命去赢的赌局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