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着碎雪，割在脸上如刀剜一般，寒夜的街头连半星灯火都吝啬，只有漫天风雪翻涌，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白。
破旧的麻布衣早已被风雪浸透，贴在身上冰寒刺骨，小男孩将妹妹护在怀中，枯瘦的胳膊用力圈着她单薄的身子，自己则背对着风口，任由风雪砸在他佝偻的背上。
兄妹俩缩在街角的破草垛旁，这是他们能找到的唯一一处遮风的地方，脚下的雪积了薄薄一层，脚趾早已冻得麻木，连动一下都钻心的疼。
“哥……我不冷。”
妹妹的声音细弱如蚊，从他怀里闷闷传来，小手却下意识地往他更暖些的胸口贴了贴。
她的脸冻得通红，嘴唇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，说话时气息都带着颤，可还是努力想让哥哥放心。
小男孩低头，用冻得发僵的手蹭了蹭妹妹的脸颊，声音沙哑却尽量温柔：“囡囡忍忍，等天蒙蒙亮，咱们去巷口看看，说不定能讨到半块窝头。”
他说着，将怀里仅有的、一个硬邦邦的麦饼掰了大半，递到妹妹嘴边。
那是他们今天唯一的吃食，他自己只留了小小的一角，塞在嘴里嚼得艰难，咽下去时喉咙里干得发疼。
妹妹咬了一小口麦饼，又推回去：“哥，你吃，你还要背着我走好多路。”
风雪更急了，呼啸着穿过街巷，像是要将这世间仅存的一点温度都吞噬。
小男孩没再推让，只是将妹妹抱得更紧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，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夜里，两个小小的身影相互依偎，成了彼此唯一的光。
可这份微弱的暖意，终究抵不过命运的磋磨。
妹妹刚说完那句话，原本青白的脸上忽然闪过一抹奇异的红晕，像是燃尽前的最后一点微光。
紧接着，她柔弱的背部开始急剧地颤抖，整个人像只虾米般躬下身子，小手死死捂着喉咙，大口大口地喘息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嘶鸣，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呼吸，让她连气都喘不匀。
“囡囡！”小男孩瞳孔骤缩，慌了神，忙伸手拍着妹妹的背，声音里满是惶恐，“囡囡你怎么了？别吓哥，别吓哥啊……”
他的手慌乱地拍着，可妹妹的喘息却越来越急促，小脸很快又从绯红褪成惨白，连嘴唇都开始发紫，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，此刻蒙着一层水雾，满是痛苦。
小男孩的手还僵在半空，看着妹妹喉头剧烈起伏，下一瞬，她身子猛地一弓，一口带着酸气的麦饼渣混着涎水吐在雪地上，碎渣沾了薄雪，在惨白的天地间刺目得很。
妹妹咳得撕心裂肺，瘦弱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，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胸口，疼得她眼眶里蓄满了泪，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喘着粗气，视线死死钉在雪地上那点麦饼渣上，那是方才咬下的一小口，是兄妹俩仅存的口粮里，最实在的一点热量。
小男孩心口像被冰锥扎着，刚想俯身去拍她的背，却见妹妹颤巍巍地抬起手，枯瘦的手指蜷着，艰难地伸向那片沾雪的残渣。
她的手冻得发紫，指尖连弯曲都费劲，碰着雪粒时，刺骨的冷让她指尖猛地一缩，却还是不肯退，一点点扒开雪沫，将那几块混着雪的麦饼渣拢到掌心。
那点东西碎小得可怜，连塞牙缝都不够，可她却像捧着稀世珍宝，另一只手撑着地面，慢慢直起一点身子，想把掌心的渣子往嘴里送。
咳意还没消，她每动一下，喉头都泛着腥甜，却硬是抿着唇，不肯让掌心的东西再掉一点。
小男孩看着她的动作，喉咙里堵得发慌，鼻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，冻在唇角，冰寒的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蹲下身，用自己冻僵的手背，轻轻擦去妹妹唇角的涎水，又伸手，小心翼翼地帮她拢了拢掌心的麦饼渣，把沾在她指缝里的碎末也抠出来，聚在她掌心。
妹妹抬眼看他，眼里还蒙着痛苦的水雾，却轻轻摇了摇头，把掌心的渣子分了一半，递到他嘴边。
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，气音断断续续：“哥……吃……一点……”
少年静立无言，寒风透衣，直入骨髓，心似霜刃割裂。
他叫方砚，打三岁那年天灾卷走爹娘，便只剩奶奶相扶，可如今连奶奶也走了，这世上，他就只剩囡囡一个亲人。
而囡囡，本是该穿绫罗、食珍馐，被爹娘捧在掌心里的娇囡，昔日朱门大院的小千金，一朝家道中落，爹娘又遭奸人所害，最后只剩他这半大的孩子，带着她在这风雪人间里讨生路。
他何德何能，让这般娇弱的她，跟着自己忍冻挨饿，连一口温热的吃食都尝不上，竟还要为了一点沾雪的麦饼渣，拼着咳得撕心裂肺，也要分他一半。
方砚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堵着的酸涩翻涌上来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他没有去接囡囡递来的那点麦饼渣，只是抬手，将她的小手重新按回她自己的唇边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冻得发紫的指尖，那触感冰寒，却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囡囡眨了眨眼，水雾顺着眼角滑落，砸在他的手背上，凉丝丝的。
方才强撑的那点力气散了，长久以来的饥饿、寒冷、恐惧，还有失去爹娘的锥心之痛，在这片刻的温柔里，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隐忍。
她再也忍不住，小身子一软，埋进方砚的怀里，压抑的哭声终于溢了出来，细细的，弱弱的，像只受了重伤的小兽，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那哭声裹在风雪里，碎得不成样子，却一下下撞在方砚的心上。
他手足无措地僵着，抬手想拍她的背，却又怕碰疼了她，最后只是将她紧紧拥在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，任由她的眼泪浸透自己早已冰冷的衣襟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用自己的身子，替她挡住那更急的风雪，仿佛这样，就能替她扛下这世间所有的苦。
方砚的唇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，眼底翻涌着少年人不该有的隐忍和坚定。
他知道，他不能倒，也不能哭。
囡囡的天塌了，他便要做她的天。
这世间的风雪再烈，他也要替她撑起一角，哪怕这一角，只有他这副单薄的身子，只有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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