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卷着碎雪沫子,钻进破草垛的缝隙,刮得人骨头缝里发寒。
囡囡的哭声渐渐弱了,只是依旧埋在方砚怀里,小小的身子还在轻轻颤着,像株被狂风摧折的细草。
方砚抬手擦了擦眼角的冰碴,将囡囡扶起来,替她拂去发间的雪粒,沙哑的声音里竭力揉进暖意:“囡囡乖,不哭了。这破街角待不住,哥知道前头三里地有座山神庙,遮风挡雪的,咱们去那。等天亮了,哥进山给你捉山鸡,炖一锅热汤,让你暖暖和和吃顿饱的。”
这话像一点火星,落在囡囡蒙着水雾的眼里,她眨了眨眼,小手攥着方砚的衣角,细弱的声音带着一丝希冀:“哥……真的有山鸡吗?”
“真的。”方砚重重点头,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将她打横抱起来,枯瘦的胳膊绷着劲,一步步踩进没踝的雪地里,“哥以前跟着奶奶进山采过药,见过山鸡,一捉一个准。等喝了热汤,囡囡的身子就不疼了,也不冷了。”
他说得笃定,仿佛那肥嫩的山鸡、滚烫的鸡汤就摆在眼前,那点虚幻的希望,成了这冰天雪地里,支撑着兄妹俩往前走的唯一的光。
囡囡靠在他的肩头,小脑袋轻轻蹭着他冻硬的衣领,原本紧蹙的眉梢松了些,连呼吸都似乎平稳了几分。
三里路,在平日里算不得什么,可在这风雪交加的寒夜,踩着厚厚的积雪,方砚又抱着囡囡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
雪粒子打在脸上,疼得钻心,他却不敢放慢脚步,只想着早点到山神庙,生起一堆火,让囡囡暖和些。
山神庙果然破旧,庙门歪歪斜斜挂着半扇,神像蒙尘,香案破败,却好歹能遮去大半风雪。
方砚抱着囡囡进了庙,将她放在相对干燥的草堆上,又摸索着捡了些落在庙角的干柴,拢在一处,掏出火折子费力点燃。
火苗“噼啪”燃起来,跳动的火光映亮了兄妹俩的脸,也烘出了一点微薄的暖意。
囡囡伸出冻得发紫的小手,凑到火苗旁,指尖微微蜷着,眼里映着跳动的光,小声道:“哥,火好暖。”
方砚看着她,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,伸手将她的小手裹在自己掌心,焐着:“等捉了山鸡,汤更暖。”
他正想着再去捡些干柴,让火燃得更旺些,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,混着满口的酒气,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:“这鬼天气,冻死你爷爷了……妈的,还好有座破庙。”
话音落,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撞开了那半扇庙门,风雪裹着他的身影闯进来,
正是附近街巷里出了名的泼皮醉汉沈大勇。
他一眼就瞥见了庙角的火堆,眼睛一亮,径直就走了过来,抬脚就想把那堆干柴往自己身边挪。
“你干什么!”
方砚猛地站起身,将囡囡护在身后,枯瘦的身子绷得笔直,像一根即将折断却依旧硬挺的柴禾。
这堆干柴,是他们兄妹俩在这寒夜里唯一的暖意,是支撑着那点“捉山鸡喝热汤”的希望,他绝不能让旁人夺走。
沈大勇眯着眼打量着方砚,见只是个半大的瘦小子,身后还跟着个病恹恹的小丫头,顿时嗤笑一声,酒气喷在方砚脸上:“小崽子,敢管你沈大爷的事?这柴,大爷我要了,识相的就滚远点,不然大爷揍得你满地找牙!”
说着,他又伸手去扯那堆干柴,动作粗暴,火星被扬得四处溅。
囡囡吓得往方砚身后缩了缩,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,却没敢再哭。
方砚却没有退,他伸手按住沈大勇的胳膊,少年的手瘦骨嶙峋,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:“这柴是我们捡的,你不能拿。要么,你留下二个铜板,要么,等天亮了,拿六个馒头来换,不然,休想动一根。”
这话一出,沈大勇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仰头大笑起来,笑罢,脸色陡然变得狰狞:“好你个小兔崽子,反了你了!竟然敢跟你沈大爷提钱提馒头?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!”
他猛地甩开方砚的手,蒲扇大的拳头攥得咯咯响,呼啸着就朝方砚的脸上砸来——这一拳带着酒劲和蛮力,若是实打实砸中,方砚这单薄的身子,不死也得重伤。
方砚瞳孔骤缩,却没有躲,只是将囡囡往身后又护了护,眼底翻涌着不甘的怒火,哪怕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沈大勇的对手,也不肯退后半步。
可就在拳头即将落在方砚脸上的瞬间,一个怯弱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:“沈大爷……您……您把柴拿走吧,我们不要钱,也不要馒头了……”
是囡囡。
她从方砚身后探出头,小脸惨白,眼里蓄满了泪,却还是努力扯着嘴角,怕惹恼了眼前的汉子。
方砚猛地回头,看着囡囡,眼里满是错愕和心疼,想说什么,却被囡囡轻轻摇了摇头,那小小的眼神里,藏着恐惧,却还有着不想让他受伤害的执拗。
沈大勇听见囡囡的话,脸上的狰狞瞬间化作戏谑,他斜睨着缩在方砚身后的小丫头,眼神在她单薄的身子上扫过,淬着酒意的眸底翻涌着令人作呕的不怀好意之色。
他一把甩开方砚的手,非但没去拿柴,反而上前一步,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攥住了囡囡的肩头,粗粝的手指掐得她细嫩的皮肉生疼。
“倒是个识相的小丫头,比你这犟种哥哥懂事多了。”
沈大勇的声音粗嘎又猥琐,说话间,他竟直接将囡囡从方砚身后拎了起来,囡囡的双脚离了地,瘦小的身子在空中晃了晃,吓得手脚乱舞,脸色惨白如纸,惊慌失措的哭腔碎在喉咙里:“哥……救我……”
方砚瞳孔骤缩,心口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他疯了似的去掰沈大勇的手,枯瘦的手指抠进对方的肉里,却根本撼动不了半分:“放开她!你放开我妹妹!”
“放开?”沈大勇哈哈大笑,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,囡囡疼得闷哼一声,眼泪汹涌而出,“小崽子,你妹妹这么乖,陪大爷暖暖身子,别说这堆柴,大爷兴许还能赏你们口饭吃,怎么样?”
污言秽语砸在方砚耳中,比寒冬的冰锥更刺骨,比拳头的重击更伤人。
他看着囡囡哭红的眼睛,看着她肩头被掐出的红痕,看着沈大勇那副肆无忌惮的丑恶嘴脸,长久以来的隐忍、委屈、恐惧,在这一刻尽数被点燃,化作滔天的怒火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他的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。
眼底的隐忍被赤红的怒火彻底取代,那团火越烧越旺,映着跳动的火光,竟让沈大勇都下意识地愣了一下。
“太欺负人了……”
方砚的声音极低,带着牙齿咬碎的闷响,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字字泣血。
他缓缓深呼吸,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几乎要冲破胸膛,漫天的寒风卷着雪沫灌进庙门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,却吹不散他浑身沸腾的热血。
他缓缓转身,从草堆旁的柴垛里,抽出了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,刀柄被他攥得发白,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。
沈大勇见状,先是一愣,随即又嗤笑起来:“怎么?小崽子还想动刀?你敢吗?”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