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雾在山巅散开,青黑色的巨岩山门拔地而起,其上“黑岩宗”三个古篆大字如苍鹰展翅,灵气缭绕间透着一股沉浑威严。
山门前是一片宽阔无比的青石广场,地面被岁月与灵气磨得温润如玉,东西两侧早已分列着两拨人影,泾渭分明。
东侧衣袂光鲜,灵气沛然,皆是此次测出三灵根以上的种子弟子,人人昂首挺胸,眼神里满是意气风发,被宗门执事与内门师兄客气引着,站在灵气最浓郁的位置,俨然是宗门未来的栋梁。
西侧则寒酸许多,粗布麻衣混杂,气息驳杂,多是四灵根、五灵根乃至伪灵根的少年,一个个缩头缩脑,面色萎靡,连大气都不敢喘,如同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的杂物,与东侧的风光形成刺目的反差。
而方砚,被吴执事随手一指,径直归入西侧最末尾的位置。
“东侧是内门备选与亲传候选,西侧是外门弟子与杂役预备,你无灵根,暂列杂役,安分待着,稍后统一安排住处与活计。”
吴执事语气平淡,说完便转身去招呼东侧的好苗子,再没多看他一眼。
周遭的少年们瞬间投来各色目光,有好奇,有鄙夷,还有几分幸灾乐祸。
方才灵舟上的羞辱还未散去,此刻落单的方砚,更是成了西侧众人眼中最扎眼的“底层中的底层”。
一个身材微胖、面色憨厚的少年悄悄挪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兄弟,你……你是几灵根啊?我是五灵根,差一点就被刷下去了,能进外门已经烧高香了。”
方砚看了他一眼,这少年眉眼和善,没有半分恶意,倒算是这冰冷仙门里一点难得的暖意。
他微微颔首,声音平静无波:“我没有灵根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齐齐震惊。
原本低声交谈的西侧少年们瞬间噤声,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方砚身上,像是看什么天外来物一般。
“没、没有灵根?”胖少年瞪圆了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,满脸难以置信,“仙门收徒,最低也要有伪灵根才行啊,你……你是怎么登上灵舟的?”
周围的议论声瞬间炸开,却又不敢太大声,只敢压着嗓子窃窃私语,每一句都带着震惊与不解。
“我的天,连灵根都没有,这不是纯纯的凡人吗?”
“黑岩宗什么时候开始收没灵根的人了?这不是砸自己招牌吗?”
“怕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,被执事随手捞上来充数的吧?”
“连杂灵根都不是,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废物啊……”
鄙夷、嘲讽、疑惑,各种目光如同潮水般涌来,比灵舟上赵轩的当众羞辱更让人难堪。
西侧的少年们本就因灵根低劣而自卑,此刻骤然见到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“异类”,心底那点卑微的优越感瞬间爆棚,看向方砚的眼神,也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。
方才还凑过来搭话的胖少年,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脸上的憨厚变成了尴尬,显然也不想和一个彻底无灵根的凡人扯上关系,免得被旁人一同耻笑。
方砚却依旧站得笔直,垂在身侧的手稳如磐石,脸上没有半分窘迫与慌乱,仿佛众人议论的不是自己。
那些窃笑、鄙夷、指指点点,落在他耳中,不过是山风吹过的碎叶声响。
从风雪街头相依为命,到山神庙持刀斩恶,从黑瘴古林死中求活,到转修妖身反杀伪师,他早已不是会因几句闲言碎色便动摇心神的稚童。
无灵根又如何?
杂灵根又怎样?
这世间的路,从来不是灵根铺成,而是一步一步,用血与骨踏出来的。
他的沉静,反倒让周遭的嘲讽渐渐偃旗息鼓。
一群本就因资质低劣而惴惴不安的少年,对着一个连灵根都没有、却镇定如常的异类,再刻薄的话,也显得底气不足。
不多时,三艘灵舟尽数归位,青石广场上人满为患,西侧边缘密密麻麻挤了近两百人,皆是此次选拔中资质平平、甚至低劣不堪的少年。
初选入场,至此收尾。
喧嚣渐定,广场上空灵气骤然一凝。
数道身影自黑岩宗主峰凌空而来,衣袂翻飞,灵气沛然,周身灵光流转,一看便是宗门高层。
为首几人目光一扫,径直落在东侧那群天灵根、双灵根的少年身上,眼神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此子单属性火灵根,纯净无暇,入我赤炎峰,老夫亲自指点!”
“这孩子金木双灵根,与我青霜峰契合,归我了!”
“先天道体雏形?万年不遇!快,随我回主峰,面见宗主!”
没有考核,没有试探,不过短短数息,东侧数十名顶尖苗子便被各大峰主、长老瓜分一空,被客客气气地亲自接引而去。
一步登天,不外如是。
阶层壁垒,在这一刻被赤裸裸撕开。
天骄们无需试炼,无需打拼,一入宗门便享尽资源,拜入名师,站在无数人毕生难及的起点。
而西侧这两百余名资质低劣的少年,只能仰着头,看着那一道道远去的灵光,眼中满是艳羡与苦涩,如同仰望遥不可及的星辰。
人群中,赵轩的身影一闪而过,他作为赤炎峰内门核心弟子,正跟在峰主身后,意气风发。
路过西侧时,他目光轻蔑地扫过方砚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,随即转身离去,再不多看一眼。
在他眼中,方砚这样的无灵根杂役,仿佛连让他记住的资格都没有。
顶尖资源瓜分完毕,各大峰主、长老们心满意足,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深处。
广场之上,瞬间冷清下来。
只剩下一名身着白衣、面容肃穆的执事长老,凌空而立,目光淡漠地扫过西侧这两百余名无人问津的少年。
他衣袂轻扬,周身灵气内敛,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,压得全场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不敢粗重。
“东侧天骄,已入各峰传承,尔等资质低劣,灵根驳杂,甚至有无灵根之辈,本不该入我黑岩宗门槛。”
长老声音平淡,却字字如冰,砸在每一个少年心头:“但我黑岩宗立宗万载,不唯资质论英雄,特设心晶塔试炼,给尔等一线生机。”
话音落下,他屈指一弹,一枚巴掌大小的青色小塔自袖中飞出,迎风便涨,转瞬化作一座百丈高塔,矗立广场中央。
塔身通体由青色晶石铸就,层层叠叠,灵光流转,隐隐有梵音回荡,一股厚重、古朴、威压四方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“此乃心晶塔,入塔试炼,测心性,验毅力,炼神魂!”
长老声音响彻全场:“塔分七层,一层一考验,凡能踏入三层者,无论资质,破格升外门;踏入五层者,入内门备选;七层全通,直接拜入长老门下,与天灵根弟子同等待遇!”
轰!
此言一出,西侧两百余名少年瞬间炸开了锅,一个个眼睛赤红,呼吸急促,原本死寂的眼神,骤然爆发出熊熊火焰!
破格升外门!
入内门备选!
甚至……能与天灵根天骄平起平坐!
谁能想到,他们这些被弃如敝履的劣等资质,竟还有这样一条逆天改命的通路!
“长老,此话当真?!”一名五灵根少年激动得浑身颤抖,失声问道。
白衣长老淡漠一瞥:“黑岩宗规矩,从无戏言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心晶塔考验,凶险万分,神魂受创、心智崩溃者,比比皆是,敢入者进,不敢者,自行下山,从此断绝仙途。”
一句话,瞬间浇灭大半狂热。
神魂受创,心智崩溃……那可是比肉身死亡更可怕的下场,轻则变成白痴,重则神魂俱灭,永世不得超生!
方才还躁动不已的少年们,瞬间噤若寒蝉,你看我我看你,脸上写满了犹豫与恐惧。
方砚站在人群末尾,暗自叹息。
果然,仙门之路,从无捷径。
资质不如人,便要以神魂、以毅力、以性命去搏那一线生机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他要淬灵草,要破炼气六层瓶颈,要修焚天妖身,要寻回囡囡……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,还是神魂炼狱,他都必须闯过去!
“我先入。”
平静无波的声音,骤然响起。
所有人愕然转头,看向那个站在最末尾、衣衫朴素、无灵根的少年——方砚。
在所有人都犹豫恐惧之时,他竟是第一个踏出脚步,朝着心晶塔走去。
没有激动,没有狂热,只有一种认清绝境、仍要破局的执拗。
与周围那些空喊口号、却畏缩不前的少年相比,这份果决,瞬间形成鲜明反差。
白衣长老眸中微微一动,多看了方砚一眼,却并未多言,只是淡淡点头:“可。”
方砚迈步,走到心晶塔门前,抬手轻推。
塔身灵光一闪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,将他直接吸入塔中。
身影消失,塔门闭合。
见状,那些犹豫的少年们终于咬牙发狠。
“拼了!与其下山做凡夫俗子,老死一生,不如搏一把!”
“我也进!大不了一死!”
“入塔!”
一道道身影鱼贯而入,心晶塔光芒流转,将这两百余名资质低劣的少年,尽数吞入其中。
白衣长老立于半空,望着这座古朴晶石高塔,淡漠的眸底,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期待。
“资质天成,心性难修……但愿这一次,能出一两个,真正扛得住的好苗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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