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姿态放得极低，仿佛真被那一句句“杂灵根如废人”“终生难入炼气三层”戳破了所有底气，只剩安分守己的顺从。
可垂在袖中的手指，却已悄然攥紧，掌心那枚玄铁准入令被体温焐得发烫，如同他压在心底的锋芒，只待一朝破鞘。
青衫弟子见他识趣，淡淡颔首便不再多言，转身继续接引新登舟的少年。
灵舟破空而行，不过半柱香功夫，前方云层豁然开朗，三道流光自天际遥遥驶来，正是此次一同外出收徒的另外两艘灵舟，此刻已然满载而归，齐齐朝着黑岩宗山门方向汇合。
三舟靠近，舟上弟子顿时相互招呼起来，喧嚣声瞬间掀破云层。
“李师兄，此次收获如何？我这艘可是捞着两名双灵根苗子，宗主定然满意！”
“哈哈，我这边也不差，一名单属性火灵根，资质顶尖！”
“倒是听说你们那队碰着不少杂灵根废物，平白浪费时间……”
调侃声此起彼伏，满是意气风发。
方砚所在灵舟上的几名弟子脸色微僵，显然此次外出，他们队里的好苗子远不如另外两队，偏偏还被当众戳破，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。
就在这时，对面一艘灵舟船头，一道锦袍身影骤然上前。
少年身着黑岩宗内门弟子锦袍，腰系玉坠，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桀骜，目光扫过方砚所在灵舟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，声音刻意拔高，传遍三舟：“哟，这不是吴师弟吗？听说你们队里不仅没捞着好苗子，还捡了个无灵根的废物回来当杂役？”
话音落下，三舟之上瞬间安静一瞬，随即爆发出哄然大笑。
“无灵根？现在杂役都不用测灵根了吗？”
“怕不是走了什么歪路，混进咱们黑岩宗的吧？”
“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东西，也配站在灵舟上？简直玷污仙门！”
戏谑、鄙夷、嘲讽，如同密集的冰锥，狠狠扎向方砚。
那锦袍少年显然是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，身后跟着数名跟班，见状更是添油加醋：“赵师兄说得对！咱们黑岩宗乃是正经仙门，可不是收容乞丐的地方，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上凑！”
“我看他那副穷酸样，怕是连凡俗武林都混不下去，才想来仙门混口饱饭吧？”
“废物就该待在尘埃里，偏偏要往天上凑，也不怕摔得粉身碎骨！”
一声声辱蔑，刺耳至极。
原本方砚所在灵舟上的弟子，只是对他无灵根的身份略有不满，此刻被对面当众调侃，顿时也觉得脸上无光，看向方砚的眼神愈发冰冷，甚至有人低声呵斥：“方砚，还不退到舟尾去！丢人的东西！”
那些新被接引上船的少年，本就对仙门弟子敬畏无比，此刻听闻方砚竟是个无灵根的废物，看向他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有鄙夷，有不屑，有幸灾乐祸，唯独没有半分同情。
舟上的少年们下意识往两侧缩了缩，仿佛与方砚站得近了，便会沾染上“无灵根废物”的晦气。
先前那名悄悄提醒他的四灵根少年，更是埋着头不敢再与他对视，生怕被牵连，落得同样的下场。
对面灵舟上的锦袍少年赵轩见状，脸上的讥讽更盛，抱臂冷笑：“怎么？连同伴都嫌弃你？我若是你，早就自己跳下去，省得在这里碍眼丢人！”
方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，掌心短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微热。
山神庙里他敢持刀斩恶，黑瘴古林中他敢反杀伪师，可此刻在这仙门灵舟之上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他不能动，也动不得。
他身负妖身秘宝，一旦暴露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今日之辱，若靠蛮力宣泄，只会提前葬送所有后路。
眼中寒光一闪而逝，快得无人察觉。
他记住了。
记住了赵轩的趾高气扬，记住了众弟子的冷嘲热讽，记住了这灵舟之上，以灵根定尊卑、以资质分贵贱的残酷规矩。
今日所有践踏他尊严的嘲讽，所有视他为尘埃的鄙夷，他都一一记在心底。
总有一日，他会尽数奉还，加倍奉还。
方砚依旧垂首，身形站得笔直，没有辩解，没有怒色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显露，仿佛那些刺耳的辱骂，不过是耳边飞过的蚊蚋，不值一顾。
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，落在吴姓弟子眼中，反倒成了“识时务、懂隐忍”的表现。
在修仙界，锋芒太露易折，懂得藏拙、耐得住屈辱，反而比一时冲动的天才，更能走得长远。
“赵师兄，口舌之利罢了。”吴执事面色微沉，不愿再被纠缠，袖袍一拂，“我黑岩宗收徒择役，还轮不到外人置喙。”
说罢，他抬手一挥，灵舟灵光暴涨，径直加速，甩开另外两艘灵舟，朝着云雾深处的黑岩宗山门疾驰而去。
赵轩看着方砚所在灵舟远去的背影，嗤笑一声，也未再追赶，只是对着身旁跟班冷声道：“记着那个叫方砚的杂役，进了宗门，有的是机会收拾他。一个无灵根的贱种，也配踏足仙门？”
灵舟破空，罡风呼啸。
舟上重归寂静，再无人敢嘲讽方砚，可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异样目光，依旧如针芒在背。
方砚浑然不觉，闭目凝神，将今日所有屈辱与不甘，尽数化作修炼的执念。
丹田内，漆黑妖基微微搏动，焚天妖身诀的力量在四肢百骸缓缓流淌，与镇玄诀的灵气相互交融，一股远超表面的力量，在他瘦弱的身躯里悄然蛰伏。
凡骨又如何？
无灵根又怎样？
他从风雪地狱里爬出来，以刀证道，以妖易身，本就不是走这世间寻常的修仙路。
他人以灵根定高低，他便以肉身破天规！
他人视他为尘埃蝼蚁，他便藏锋于骨，待一日出鞘，斩尽这世间不公！
吴姓执事望着神情平静、始终沉稳的少年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，忍不住开口夸赞：“方砚，你很识大体，隐忍有度，是个能成大事的性子。入了宗门，安心做杂役，只要肯做事、守规矩，宗门不会薄待你。”
方砚缓缓睁眼，对着吴执事躬身一礼，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：
“弟子谨记执事教诲，定不负今日提携之恩。”
话音落下时，灵舟已冲破层层云雾，一座盘踞在群山之巅、气势恢宏的青色山门，赫然映入眼帘。
黑岩宗，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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