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长老话音落下,周身灵气缓缓收敛,悬于广场半空,闭目静候,任凭心晶塔外灵光流转,再无半分动静。
青石广场重归死寂,只剩下心晶塔微微嗡鸣,青色晶光层层荡漾,将所有试炼者的气息尽数吞入其中,无人知晓塔内是何等凶险炼狱。
半炷香转瞬即过。
心晶塔第一层灵光猛地一颤,数十道身影如同破麻袋般,被一股无形力量狠狠甩出,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。
有人面色惨白,口吐白沫,神魂受创,瘫在地上浑身抽搐。
有人双目失神,喃喃自语,显然在塔中心智失守,已然崩溃。
更有甚者,蜷缩在地,抱头痛哭,再无半分少年意气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“噗通……噗通……”
接二连三的落地声此起彼伏,不过片刻,广场西侧便躺倒一片狼狈身影,皆是连第一层心性考验都未能撑过的淘汰者。
白衣长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语气淡漠如冰:“不堪一击,逐出山门,永不复用。”
早有杂役弟子上前,如同拖拽死狗般,将这些崩溃少年一一拖走,连一声辩解都未曾留给他们。
仙门规矩,向来冰冷无情,弱者,连哀嚎的资格都没有。
一炷半香后。
心晶塔第二层、第三层灵光相继闪烁,又有上百道身影被狠狠甩出,摔在广场之上,气息萎靡,面色灰败。
其中一名身材微胖的少年,正是此前与方砚搭话的那个五灵根弟子,他浑身衣衫湿透,大汗淋漓,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,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。
他拼尽毅力闯过两层,却终究在第三层神魂压力下溃不成军,连踏入三层、破格升外门的机会都未能抓住。
人群中,一名少年被甩出后,竟是直接疯癫起来,披头散发,在广场上又哭又笑,手舞足蹈地嘶吼:“我过了!我过了!我是内门弟子!我要拜长老为师!”
他状若疯魔,在地上翻滚爬行,模样狼狈至极,引得周遭为数不多还在观望的弟子一阵哄笑,笑声里,却藏着人人自危的惶恐。
这便是心晶塔的残酷——通不过,便是神魂俱损,沦为废人,连凡俗都不如。
白衣长老依旧面无表情,仿佛眼前这一幕幕凄惨景象,不过是尘埃落土,不值一顾。
两炷香燃尽。
心晶塔最后一道灵光缓缓熄灭,塔身嗡鸣渐止,再无半道身影被传送而出。
广场之上,一片死寂。
两百余名试炼者,最终能稳稳站着、成功闯过三层以上的,寥寥无几,不过七八人,一个个面色苍白,气息虚浮,却眼神坚毅,死死攥着拳头,难掩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他们,凭借坚韧心性,逆天改命,成功踏入外门!
周遭弟子看向这几人的目光,充满了艳羡与敬畏,谁也不曾想到,这些资质低劣的少年,竟真的能靠着心性,搏出一条生路。
白衣长老缓缓睁开眼,目光扫过那几名成功者,微微颔首,算是认可。
可下一秒,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。
人群中,不知是谁率先开口,带着几分疑惑与好奇,低声喃喃了一句:“奇怪了……那个无灵根的方砚,怎么还没出来?”
此言一出,广场之上瞬间一静。
众人这才猛然惊觉——从头到尾,被甩出心晶塔的数百道身影里,根本没有方砚!
那个第一个踏入心晶塔、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俗少年,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塔中,既没有被淘汰甩出,也没有成功通关现身,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“方砚?就是那个连灵根都没有的杂役?”
“他不会是……在塔里面神魂俱灭,连尸体都出不来了吧?”
“毕竟是凡人之躯,连灵气都没有,怎么可能扛得住心晶塔的神魂碾压?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!”
议论声再起,这一次,没有鄙夷,没有嘲讽,只剩下浓浓的诡异与不安。
一个大活人,进入心晶塔,两炷香过去,既不淘汰,也不出关,就这么无声无息,生死不知。
这等怪事,在黑岩宗百年收徒史上,从未有过!
那名白衣执事长老,悬于半空的身躯微微一滞,淡漠的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。
他屈指微弹,一道微弱灵气探入心晶塔,试图探查塔内动静,可灵气触碰到塔身的瞬间,便被一股无形力量狠狠弹回,心晶塔依旧沉寂如铁,没有半分回应。
长老缓缓眨了眨眼,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的讶异。
“无灵根凡躯,入塔两炷香,不溃、不出、不亡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目光紧紧盯着那座沉寂的青色晶石高塔,眸中第一次,对一个凡俗少年,生出了浓烈到极致的好奇与探究。
“这小子……到底在塔中,经历了什么?”
白衣长老悬于半空,目光紧锁沉寂的青色心晶塔,淡漠如石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
他执掌心晶塔试炼数十载,见过天灵根一日七层,见过杂灵根半途崩溃,却从未见过一个无灵根、无修为、纯然凡骨的少年,能在塔中撑过两炷香,既不神魂溃散,也不主动退出,如石沉渊,无声无息。
资质之差,冠绝本届。
心性之韧,百年难遇。
这般极致反差,饶是见惯天骄凡庸的长老,也不由心头微动。
他本已将方砚归为转瞬即弃的尘埃,此刻却不得不重新打量——这少年骨血里藏着的狠劲与沉静,远比那些灵光乍现却不堪一击的所谓天才,更合修仙大道的残酷本质。
“可惜了……”长老轻叹一声,眸中掠过一丝惋惜,“根骨天生,无可逆转,纵有心性逆天,无灵根为基,终究走不远。”
话音未落,心晶塔塔身骤然一颤!
青色晶光如潮水般暴涨,一层、两层、三层……灵光层层攀升,竟一路冲至第五层,才缓缓稳住!
嗡——
低沉震响传遍广场,所有人瞠目结舌,呆立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无灵根的凡俗杂役,不仅闯过三层,竟一路打到了五层!
这哪里是废物,这是硬生生以凡骨,踩碎了黑岩宗以灵根定高低的规矩!
下一刻,塔门轻启,一道瘦削身影缓步走出。
方砚立在塔前,衣衫微乱,面色略显苍白,却脊背挺直,眼神澄澈如旧,没有半分狂喜,也没有半分狼狈,仿佛只是在塔中静坐了片刻。
他抬眼望向半空的白衣长老,微微躬身,平静无波:“弟子方砚,幸不辱命。”
全场死寂。
先前嘲讽他的、鄙夷他的、断定他魂飞魄散的,此刻尽数哑口无言,看向方砚的目光彻底变了——从轻视,到震惊,再到深深的敬畏。
那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少年,用最硬的心性,走出了最逆天的路。
白衣长老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声音依旧沉稳,却多了几分郑重:“方砚,无灵根凡躯,闯心晶塔五层,心性毅力,远超同辈。按宗规,可入内门备选。”
内门备选!
四字一出,广场再爆哗然。
一个无灵根杂役,竟能与双灵根、三灵根的种子弟子同列备选?
这是黑岩宗从未有过的先例!
可长老话音一转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决断:“然,修仙终究以灵根为基,无灵根则灵气难引、大道难登。内门资源贵重,不能虚耗。破例一次,暂入杂役院,编入药谷种植队,司职灵草栽种、浇灌、看护,赐内门服饰、基础功法、每月灵米一份。”
众人恍然大悟。
闯过五层是惊世骇俗,可无灵根是天生死穴,长老终究不能破了宗门根基。
药谷种植,虽是杂役院苦差,却能日日接触灵草、沾染灵气,对方砚而言,已是最好的去处。
方砚心中了然,躬身行礼:“弟子遵命,谢长老成全。”
他不求一时风光,只求一处安身之地、一份稳定资源。
药谷灵草遍地,正是他寻找淬灵草、突破炼气六层的最佳场所。
白衣长老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抬手一挥,分组玉牌凌空散落,落入一众试炼者手中。
“各组执事,领人归位!”
杂役弟子按司职分成数队,有守山门的、有管库房的、有修山道的、有炼丹房打杂的,而方砚手中玉牌,赫然写着——药谷。
一名身着灰布衣衫、面容朴实的中年执事走上前,对着方砚微微点头:“方砚是吧?随我来,药谷的规矩简单,守时、勤快、不私采灵草,便能安稳度日。”
“是,执事。”
方砚跟上执事的脚步,穿过广场,沿着青石山道往黑岩宗西侧而行。
身后那些新晋外门弟子的目光依旧追着他,有羡慕,有好奇,也有隐晦的嫉妒,却再无人敢出言轻视。
灵舟之上的羞辱,广场之前的鄙夷,在心晶塔五层光芒下,尽数烟消云散。
他用自己的方式,在这以资质论尊卑的仙门里,站稳了第一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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