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谷西侧的杂役小院一排接着一排，青瓦矮墙，木门斑驳，院角堆着干柴，墙根生着青苔，一眼望去，朴素得近乎简陋，却是黑岩宗给底层弟子唯一的安身之所。
他推开属于自己的那扇木门，小院不大，正中一间木屋，墙角摆着一只豁口陶缸，门边立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，再无旁物。
推门入屋，一股淡淡的草木潮气扑面而来。
屋内陈设简单到极致：一张木板床，一张缺角木桌，一把三条腿的凳子，最靠里的位置，放着一只半旧的木箱。
方砚走过去掀开箱盖，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灰布杂役服、一双粗布靴，还有一小袋用青布裹着的灵米，袋口扎得紧实，隐约透出温润的灵气。
桌上还压着一只陶碗、一把木勺、一盏油灯，皆是宗门统一配发的新手物资，简陋，却足够糊口，足够栖身。
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一声。
连日赶路、心晶塔试炼，他早已饥肠辘辘。
方砚也不矫情，解开青布袋子，舀出小半碗灵米。
米粒莹白圆润，入手微温，一闻便知蕴含稀薄灵气，比凡俗世间的粗粮不知强上多少倍。
他抱来院角干柴，引火点燃，土灶很快升起青烟，不多时，淡淡的米香便弥漫开来。
他端着陶碗坐在门槛上，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灵米入口绵软，一股微暖的气息顺着喉咙滑入丹田，虽微薄，却实实在在熨帖着疲惫的四肢百骸。
想起从前风雪街头啃硬麦饼、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日子，此刻这一碗热灵米，已是人间至味。
安稳。
有屋住，有饭吃，有田种，有功法可修。
不必再躲官府追捕，不必再怕恶人欺凌，不必再眼睁睁看着妹妹冻得发紫还要把仅有的一点口粮推回来。
方砚捧着碗，眉眼间没有半分对杂役身份的自卑，反倒透着一股沉定的满足。
低微又如何？
苦累又如何？
他本就是从尘埃里爬出来的人，只要能一步一步往上走，只要能变强，只要有朝一日能再见到囡囡，眼下的一切，都值得。
一碗灵米落肚，周身暖意渐起，方砚刚收拾好陶碗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，伴随着粗哑的招呼声：
“新来的师弟，在吗？”
木门被轻轻推开，一道身着灰布杂役服的青年探进头来。
他约莫十七八岁，身形微瘦，眉眼间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热络，手里拎着一只半旧的木桶，桶底沾着湿润的泥痕，一看便是常年在药谷劳作的老手。
方砚不动声色地站起身，面上堆起几分恭顺的笑意，微微躬身：“师兄。”
“不必多礼不必多礼。”青年大步走进小院，自来熟地往桌边一坐，目光扫过屋内简陋陈设，拍着胸脯道，“我叫周石，在药谷待了三年，算是这里的老人了。往后你就在这院里住，灵田就在院后那半亩青草地，有什么不懂的，尽管问我。”
方砚垂眸应承，心底却已悄然绷紧。
他初来乍到，无亲无故，无灵根无背景，连杂役都算最末等。
这周石平白无故上门示好，热情得过分，反倒让他想起黑瘴古林里，凌苍那张伪善的脸。
无事献殷勤，非奸即盗。
周石似是没看出他眼底的戒备，拎起木桶晃了晃，语气带着几分前辈的倨傲：“看你这样子，定是还不会浇灌灵泉吧？咱们药谷杂役，别的不会也就罢了，《青元诀》引气化水这手基础法术，是必须要会的。”
他说着，指尖微曲，丹田内一丝微弱灵气运转，掌心顿时泛起一层淡淡青光。
只见他隔空对着院角陶缸一点，缸中清水竟自行升腾而起，化作一缕细流，悬在半空，温顺得如同驯服的小兽。
“瞧见没？”周石脸上露出几分自得，“灵气引动，化水为用，浇灌灵草全靠这一手。你无灵根，引气本就艰难，若是连这基础法术都学不会，半亩灵田用不了几日便会枯死，到时候扣了灵米、挨了杖责，可别怪师兄没提醒你。”
方砚看得真切。
这所谓的基础法术，不过是《青元诀》最粗浅的运用，灵气运转轨迹简单至极，以他如今炼气六层的妖身底蕴，只需一眼便能彻底吃透。
可他不能露。
他依旧摆出一副受教颇深、又略带惶恐的模样，躬身道：“多谢师兄指点，弟子资质愚钝，怕是要多费些时日才能学会，往后还要麻烦师兄多多关照。”
“关照自然好说。”周石眼中精光一闪，语气看似随意，话里却藏着算计，“咱们药谷杂役，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你灵田那边，若是忙不过来，师兄可以帮你搭把手，不过……这贡献点，总得匀我一些。”
方砚心底冷笑。
绕了一大圈，终究还是落在了贡献点上。
所谓的指点、帮忙，不过是变相的压榨。
他无灵根、修为低，在周石眼中，便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、榨取贡献点的软柿子。
他面上却不显，依旧恭顺陪笑：“师兄肯帮忙，是师弟的福气。只是师弟初来乍到，实在不懂规矩，还是先自己摸索几日，实在不成，再麻烦师兄。”
一句话，既给了对方面子，又不动声色地推拒了算计。
周石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，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怯懦的少年，竟会委婉拒绝。
他打量方砚片刻，见对方神色恭谨，不似有诈，只当是这小子胆小怕事，不敢轻易与人牵扯，便也不再多逼，只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角：“也好，你先自己摸索。丑话说在前头，灵草不等人，三日之内若是还学不会浇灌之法，耽误了长势，执事那边，我可帮你说不上话。”
这话带着几分赤裸裸的威胁。
方砚垂首应是：“弟子谨记师兄教诲。”
周石见状，也不再多留，拎着木桶转身走出小院，临走前，还不忘回头深深看了方砚一眼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。
院门关上，小院重归寂静。
方砚脸上的恭顺与笑意，瞬间敛得一干二净，眸底只剩下冰冷的警惕。
他走到院门口，确认周石已经走远，才缓缓握紧了拳头。
周石的目的，再明显不过——欺他新来、欺他弱小、欺他无依无靠，想要拿捏他，把他当成赚取贡献点的工具。
这黑岩宗的药谷，看似平静祥和，实则和凡世间的街头巷尾一样，弱肉强食，欺软怕硬。
从前，有沈大勇那样的泼皮欺凌，有凌苍那样的伪师算计。
如今入了仙门，依旧有周石这样的底层杂役，想要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。
方砚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翻涌的冷意。
他不怕刁难，不怕算计，只怕暴露自身的秘密。
焚天妖身、镇妖盘、刀势本能……任何一样泄露出去，都是杀身之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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