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回笼的那一刻，吴彦东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。
那种廉价洗衣粉特有的、刺鼻的柠檬香精气味，混着潮湿的霉味，一股脑涌进鼻腔。他猛地睁开眼，映入眼帘的是发黄的天花板，上面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蝴蝶。
他认得这块水渍。
这是他在C市大学7号宿舍楼403室的上铺，天花板上那块水渍，他看了整整四年。
吴彦东猛地坐起来，额头撞上低矮的天花板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但他顾不得疼，疯了一样环顾四周——对面的床铺上，赵海正抱着键盘呼呼大睡，嘴角还挂着口水；下铺传来王胖子熟悉的鼾声，节奏感十足；靠窗的位置，林磊的床头灯还亮着，一本《C++从入门到精通》摊开在他胸口。
2006年的宿舍。2006年的兄弟。
吴彦东的手在发抖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年轻、光滑，没有那道被陆琛用烟头烫伤的疤痕。他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踉跄着走到墙角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。
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。二十岁，剑眉星目，轮廓深邃，下颌线条锋利。只是眼神太过沧桑，与这张年轻的脸格格不入。
“吴彦东，你他妈又做噩梦了？”赵海被响动吵醒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，“小声点，我明天还要交代码呢。”
吴彦东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，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他记起来了。全都记起来了。
2026年的冬天，他站在自己创立的公司门口，看着法院的封条一张张贴上去。十亿身家一夜归零，合作伙伴背叛，兄弟反目，那个他以为会陪他一辈子的女人，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，挽着陆琛的手臂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眼神里满是怜悯。
“吴彦东，你从一开始就不该痴心妄想。”
然后是那场车祸。失控的大货车，刺耳的刹车声，飞溅的玻璃碎片，以及最后的意识里，医院手术台上冰冷的灯光。
他以为自己死了。
但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。
“东哥？”赵海彻底醒了，揉着眼睛看他，“你没事吧？脸色这么差。”
吴彦东深吸一口气，把汹涌的情绪压回去。他转过头，看着赵海——这个前世在他最落魄时还借给他两万块钱的兄弟，后来被陆琛逼得离开互联网行业，回老家开了一家小卖部。
“没事。”吴彦东的声音有些哑，“做了个噩梦。”
“什么噩梦吓成这样？”赵海打了个哈欠，“是不是梦到期末考试挂科了？”
吴彦东扯了扯嘴角，没说话。他爬上床，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他在心里默默盘算：现在是2006年9月，大二上学期。他手里有父母给的生活费3000块，银行账户里还有之前打工攒的2000块。总共5000块钱的启动资金。
足够了。
因为他还拥有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——二十年的记忆。互联网泡沫、房地产爆发、股市涨跌、每一个风口、每一次危机，他全都记得。
这一世，他不会再做任何人的舔狗。不会再被人踩在脚下。他要站在最高处，俯瞰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。
吴彦东闭上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2006年，我回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吴彦东六点就起了床。
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。前世的吴彦东，每天早上要赖床到七点半，然后匆匆洗漱，跑去食堂买两份早餐，一份自己吃，一份送到女生宿舍楼下给苏凌汐。
苏凌汐。
想到这个名字，吴彦东的眼神冷了几分。建筑系的系花，清冷高傲，是整个C大公认的女神。前世的他，从大一见到苏凌汐的第一眼起，就像被下了蛊一样，死心塌地地追了她三年。送早餐、占座位、写情书、帮她写论文、替她挡酒——所有舔狗该做的事，他一样没落下。
而苏凌汐呢？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所有的好，却从不给他任何回应。她只说了一句“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”，他就傻傻地等了她三年。
直到陆琛出现。
那个开着奔驰、穿着一身名牌、随手就能送苏凌汐一条Tiffany项链的豪门贵公子，只用了一个月，就得到了吴彦东三年都得不到的东西。
不，不是得到。是苏凌汐主动送上去的。
吴彦东记得那天，他亲眼看到苏凌汐挽着陆琛的手臂，笑靥如花地走出校门。他冲上去质问，苏凌汐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，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二十年的话：
“吴彦东，你拿什么跟陆琛比？”
是啊，他拿什么跟陆琛比？一个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的学生，一个连请她吃一顿西餐都要省吃俭用半个月的穷小子。
但这一世不同了。
吴彦东穿好衣服，走出宿舍。9月的清晨，C市已经有了凉意，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，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。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，感受着肺叶里传来的刺痛——这是活着的证明。
他先去操场跑了三公里，然后去食堂吃了早餐。豆浆、油条、一个茶叶蛋，总共花了两块五。前世他破产之后，连两块五的早餐都吃不起。
吃完早餐，他看了看表：七点二十。
前世的这个时间，他应该正拎着早餐站在女生宿舍楼下，等苏凌汐下楼。她会穿着白色连衣裙，长发披肩，淡淡地说一句“谢谢”，然后拿走早餐，头也不回地上楼。
今天，他没有去。
吴彦东去了学校附近的网吧。2006年的网吧，环境恶劣，烟雾缭绕，十几台大屁股显示器挤在一起，键盘油腻得能刮下一层灰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，开机，打开浏览器。
网速慢得令人发指，但他有的是耐心。
他在地址栏里输入了一个网站。网页打开，还是那个简陋的页面。他又查了查腾讯、百度的消息——腾讯成立不到一年，百度还要再过几个月才成立。
他闭上眼睛，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前世记忆中的域名列表。那些后来被高价收购的优质域名，现在大多还没有被注册。
吴彦东睁开眼，手指放在键盘上，开始一个一个地查询。
莫网站——未注册。他用两秒钟注册了。
莫莫网站——未注册。注册。
……
一个上午，他注册了二十多个网站，未注册的都注册了。花了两千多块。这是他全部身家的一半。赵海要知道他干了这事，肯定觉得他疯了。
但吴彦东知道，这些网站在几年后，每一个都能卖出几万甚至几十万的价格。这是最原始、最稳妥的积累方式。
注册完网站，他又去了一趟邮局，给几家当时刚起步的互联网公司发了邮件，附上网站出售的商业计划书。他的措辞专业、精准，完全不像一个大二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。
做完这一切，已经是下午两点了。
吴彦东走出网吧，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肚子咕咕叫，他才想起来自己中午没吃饭。他去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，坐在路边的台阶上，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的计划。
网站只是第一步，来钱太慢。他需要更快的方式。
股票。
2006年年底到2026年初，A股市场有一波大行情。他记得清清楚楚，有一只科技股涨幅高达50%。几只科技股更是翻了两三倍。
但这需要本金。他手头只剩不到三千块，就算翻三倍，也才不到一万。这点钱，连给陆琛买条领带都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的本金。
“东哥？吴彦东？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吴彦东抬头，逆着光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，穿着奶茶店的工作围裙，手里拎着两个垃圾袋。
“周瑾？”吴彦东脱口而出。
女生愣了一下：“你认识我？”
吴彦东这才反应过来——这个时期的周瑾还不认识他。他们第一次正式认识，是在一个月后的奶茶店。但前世，周瑾是他最信任的合作伙伴，是他唯一可以托付后背的人。
“认识。”吴彦东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学校奶茶店的，对吧？我喝过你们家的奶茶。”
周瑾笑了笑，笑容干净得像一杯白水：“是嘛，那谢谢光临啊。”
“你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？”吴彦东看了看她手里的垃圾袋。
“另外一个同事今天请假，我就多干点。”周瑾说得轻描淡写，但吴彦东知道她的情况——父亲下岗，母亲多病，弟弟还在上学，全家的开支全靠她勤工俭学撑着。
前世的周瑾，靠着在学校奶茶店打工积累的经验，毕业后开了一家自己的奶茶店，一步一步做大，最后成了C市知名的女企业家。但这条路，她走了整整十五年，中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。
这一世，吴彦东不想让她再走那么长的弯路了。
“周瑾，”吴彦东叫住准备离开的她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自己开一家奶茶店？”
周瑾愣住了，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周瑾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自己开一家奶茶店。”吴彦东重复了一遍，“你在这家店打工也有一年多了吧？配方、流程、供应链，你都门儿清。与其给别人打工，为什么不自己干？”
周瑾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苦笑：“你说得轻巧。开店要钱，我一个穷学生，哪来的钱？”
“如果我说，有人愿意投资呢？”
周瑾警惕地看着他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吴彦东知道她在想什么。2006年，一个男学生对一个女学生说“我投资你”，十有八九是别有用心。他后退一步，拉开距离，语气变得公事公办：
“我叫吴彦东，计算机系大二。我手里有一笔闲钱，想找个项目投资。我看好奶茶这个赛道，也看好你的能力。如果你愿意，我们可以合作——我出钱，你出力，利润按比例分成。”
周瑾的眼神变了，从警惕变成了审视。她上下打量了吴彦东一眼：“你认真的？”
“百分之百认真。”
“你要投多少？”
“十万。”
周瑾倒吸一口凉气。十万块，在2006年，可以在C市买一套小房子了。
“你一个大学生，哪来十万块？”
“这个你不用管。”吴彦东笑了笑，“你只需要告诉我，如果有十万块，你能不能在三个月内，做出一个比这家店好三倍的奶茶品牌？”
周瑾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想了很久，久到吴彦东以为她要拒绝了。
“能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神坚定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，“但是我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配方我说了算，你不能干涉产品。第二，员工由我招聘和管理。第三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如果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，我随时退出，投资款不退。”
吴彦东笑了。这才是他认识的周瑾——有原则、有底线、有骨气。
“成交。”他伸出手，“合作愉快。”
周瑾犹豫了一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心很粗糙，满是茧子，和那些娇生惯养的女大学生完全不同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她说。
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，约定下周见面详谈。周瑾走后，吴彦东坐在台阶上，看着手里的面包包装纸，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。
十万块。他承诺了十万块。但他手头只有不到三千块。
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，赚到这十万块。
吴彦东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，大步走向学校图书馆。他需要一台能上网的电脑，还需要一份2006年的股市K线图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吴彦东把自己关在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里，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K线图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赵海以为他中了邪。王胖子以为他失恋了。林磊觉得他在研究什么高深的学术问题。
只有吴彦东自己知道，他在做什么。
他在找那支股票——前世记忆中，2006年年底涨幅最大的一支科技股。他记得名字，记得大概的启动时间，但他需要确认具体的K线形态，以便找到最佳的买入点。
第三天下午，他终于找到了。
深科技。这支股票在2006年11月初开始启动，从12块涨到次年2月的38块，翻了整整三倍。而且这支股票有一个特点——在启动前，它会有一个深度洗盘，股价会从12块砸到9块左右，把不坚定的散户全部洗出去，然后一飞冲天。
现在是10月中旬，股价在11块左右。洗盘应该就在这两周。
吴彦东关掉电脑，走出图书馆。夕阳把校园染成金色，操场上有人在踢球，女生宿舍楼下有情侣在腻歪。一切都那么平静，那么美好，没有人知道，一场改变他命运的财富风暴即将到来。
但他还差一样东西——本金。
网站已经挂出去了，但还没有人询价。他等不了那么久了。
吴彦东想了想，拿出手机——一部砖头大小的诺基亚5110。他翻到通讯录，找到一个名字：陈浩。
陈浩，计算机系的教授，海归博士，在学校里出了名的爱才如命。前世，吴彦东在他的课上写过一篇关于互联网商业模式的论文，陈浩非常欣赏，后来还帮他写了研究生推荐信。
这一世，吴彦东要提前用上这层关系。
“陈老师，我是计算机系大二的吴彦东。有个事想请教您，方便吗？”
电话那头，陈浩的声音有些意外：“吴彦东？我认识你吗？”
“您可能不认识我，但我上过您的课。我对互联网商业模式有一些想法，想跟您聊聊。另外……”吴彦东顿了顿，“我想跟您借一笔钱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来我家吧。”陈浩最终说，“地址我短信发给你。”
陈浩住在学校附近的教职工小区，一套三居室的房子，书房里堆满了书和技术杂志。吴彦东到的时候，陈浩正坐在书房里看一份英文论文。
“坐。”陈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说吧，你要借多少？”
“五万。”
陈浩的眉毛挑了一下：“一个大学生，借五万块做什么？”
“投资股市。”吴彦东没有隐瞒，“我发现了一支股票，未来三个月至少翻三倍。我需要本金。”
陈浩没有露出“你是不是疯了”的表情，反而很认真地看着他：“你凭什么这么确定？”
吴彦东从背包里拿出一沓纸——那是他这三天整理的股市分析报告，包括深科技的基本面分析、技术面分析、行业前景、竞争对手情况。数据详实，逻辑严密，图表专业，完全不像一个大二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。
陈浩接过去，一页一页地翻看。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，变成惊讶，最后变成震惊。
“这是你写的？”他抬起头，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是。”
“你以前学过金融？”
“自学的。”吴彦东说，“我对投资一直很感兴趣。”
陈浩沉默了很久。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，摘下眼镜擦了擦，又戴上。
“吴彦东，你的分析报告写得很漂亮，逻辑也很严密。但是——”他加重了语气，“股市有风险，没有人能百分之百确定一支股票的走势。你凭什么这么自信？”
“因为我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”吴彦东直视陈浩的眼睛，“这支股票的基本面被严重低估，而且有一个关键的催化剂——它马上就要和一家美国公司签一个大单。这个消息一旦公布，股价至少翻倍。”
陈浩的瞳孔微微收缩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吴彦东说，“陈老师，我不能告诉您太多，但我可以向您保证——如果这笔投资亏了，我打工也会把这五万块还给您。如果您愿意借给我，我可以把我的网站抵押给您。”
“网站？”
“对。我注册了二十多个优质网站。这些网站在几年后，每一个都值几十万。”
陈浩看着吴彦东，眼神复杂。他教书二十年，带过无数学生，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——一个二十岁的大二学生，坐在他面前，像华尔街的基金经理一样跟他谈投资。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陈浩说。
吴彦东点头，站起来告辞。走到门口时，陈浩叫住了他。
“吴彦东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个分析报告，能不能留给我？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吴彦东走出陈浩家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他抬头看了看夜空，星星很亮，和前世那个被雾霾笼罩的城市完全不同。
手机响了，是一条短信。陈浩发来的：
“钱明天打到你卡上。别让我失望。”
吴彦东笑了。他回了一条短信：
“不会的，陈老师。谢谢您。”
他收起手机，大步走向宿舍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个即将登上棋盘的执棋者。
这一世，他不会再输。
宿舍里，赵海还在对着键盘敲代码，王胖子在吃泡面，林磊在看书。看到他进来，三个人同时抬头。
“东哥，你今天去哪了？一天没见人。”赵海问。
“去办了点事。”吴彦东爬上床，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“对了，”王胖子嗦了一口面条，“今天苏凌汐来宿舍找你了。”
吴彦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她说什么？”
“问你为什么没去给她送早餐。”王胖子挤眉弄眼，“东哥，你是不是跟校花闹别扭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吴彦东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以后她再来找我，就说我不在。”
宿舍里安静了三秒。
“卧槽，”赵海瞪大眼睛，“东哥，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？”
吴彦东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脏东西？不，是比脏东西更可怕的东西。
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、带着二十年记忆的复仇者。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，清冷的月光洒进宿舍，照在吴彦东年轻的脸上。他睡着了，睡得很安稳。
这是二十年来的第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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