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河再次睁眼时,他脸上的讨好收了,换成一种平静得有些陌生的神色。
“弟妹,分家的事,咱能不能等我从山上回来再说?”
“上山?”张思云像听了笑话,“就你这副德行,上山喂狼?”
“最多两个时辰。”楚河不接她的茬,“你再急,也不差这两个时辰。”
“我要是一去不回,这家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,没人和你争。我要是回来了,咱再坐下来好好商量,成不成?”
张思云眼珠子转了转。
这话听起来,怎么都不亏。两个时辰而已,等得起。
“成。”她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,“就等你两个时辰。”
但她接着补充道:“可丑话说前头,你要是死在外头,可别怪咱们不给你收尸。”
“思云!”楚江急了,“你说啥呢!”
“我说啥?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楚河没再理她,因为她说得确实有些道理,自己跟她争论,只会显得自己急了。
楚河转头看向炕上的楚大山:“爹,您的皮袄借我穿穿。”
楚大山愣住:“你真上山?”
“是的。我去试试,要是能抓到什么野味,也不用急着分家了。”
“你这身子骨——”
“爹,我心里有数。”
楚大山盯着这个从小老实巴交、从不会顶嘴的大儿子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那眼神,那说话的腔调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他没再问,指了指炕头的旧木箱:“在里头。”
楚河走过去,开箱取出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老羊皮袄,披在身上。
皮袄很沉,压得他肋骨又是一阵剧痛。他咬咬牙,忍着。
转身要走,一只小手忽然拽住他的衣角。
低头一看,是老三楚海。
八岁的孩子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却亮亮的:“大哥,你啥时候回来?”
楚河心里一软,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:“很快。你在家好好待着,听爹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
楚海松了手,楚河站起身,拎着背篓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张思云侧身让开,嘴里嘀咕了一句:“装神弄鬼的。”
楚河没理她,一脚踏进风雪里。
等他走远,身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头,张思云忽然一拍大腿:“哎呀。”
楚江被她吓了一跳:“又咋了?”
“那皮袄。”张思云跺着脚,“那可是爹年轻时当兵带回来的老羊皮袄,拿到镇上能换二斤粮呢。”
“他要是死在外头,或者拿去卖了,这皮袄可不就没了?”
楚江脸都黑了:“你能不能盼我哥点好?”
“我盼他好?我盼他好他就能把粮食还回来?”
张思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“得,两个时辰,我倒要看看他能整出啥幺蛾子。”
屋里,楚大山靠在炕上,望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雪,一言不发。
楚海蹲在墙角,掰着手指头数时辰。
只有小石头不懂这些,窝在娘怀里,奶声奶气地问:“娘,大伯去干啥了?”
张思云没好气:“谁知道,可能是找地方上吊去了。”
“上吊是啥?”
“就是——”
“你给我闭嘴。”楚大山终于发了火,一巴掌拍在炕沿上,震得灰尘直落。
张思云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了。
风雪更大了。
楚河听不到这些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走到野猪岭,必须找到那头野猪仔。
圣筊显示,半个时辰后,那头野猪仔会经过那里。晚一步,就没了。
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东南方向走。
雪地很滑,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每走一步,胸口就像被人捅一刀。
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,只知道爬起来,继续走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野猪,三十斤,救命的肉。
不知走了多久,眼前出现一片林子。长岭山,到了。。
楚河扶着棵树喘气,四处张望。雪地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行野兔的脚印。
不对,圣筊不会错。
他继续往林子里走。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。
哼哼唧唧,像是什么东西在叫。
楚河心跳漏了一拍,快步走过去。
松树下,枯草丛里,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走近一看,一头半大的野猪仔躺在地上,嘴边挂着冰碴子,身子一动不动,显然是冻僵了。
楚河伸手摸了摸,还有一丝温热,应该是刚死不久。
但这不重要,三十斤肉,救命的肉,这才重要。
有了这肉,起码这个家能先不分。
他顾不上多想,脱下皮袄裹住野猪,把它塞进背篓,转身就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更难走。
背篓里的野猪死沉,压得他肋骨像要断掉。
雪地湿滑,他一步一趔趄,好几次连人带背篓摔进雪窝里。楚河爬起来,继续走。
风越来越大,迫使人不得不慢慢走。
但楚河慢不得。
说了两个时辰,就绝对不能耽误。不然张思云那张嘴,能把他说得一文不值。
不蒸馒头争口气,等他带着猪崽回家,那女人就知道错了。
他咬着牙,闷头赶路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村口的老槐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
楚河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偏西,但还没落山。两个时辰,应该没过。
他松了口气,背着背篓往村里走。
刚进村口,迎面撞上个缩着脖子揣手的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,尖嘴猴腮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看见楚河先是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。
“哟,楚河?你咋出来了,我还当你躺床上等死呢。”
楚河脚步一顿。
周三。
原主的狐朋狗友,他现在受苦受难的始作俑者。
就是这家伙,天天在原主耳朵边上吹风。
“翠花对你有意思你不知道?”
“男人嘛,就得舍得花钱,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
“你家里那点粮放着也是发霉,不如换成钱,买个好物件送给翠花,她一高兴,说不定就跟你了。”
原主那个老实巴交的傻子,还真信了。
偷粮卖钱,换了个破簪子,送出去,人没了。命也没了。
楚河看着眼前这张脸,心里那股火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但他深吸一口气,压住了。
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。
他没吭声,背着背篓继续走。
周三却凑了上来,跟在他身边,笑嘻嘻地:“哎,楚河,你这是从山上下来?背的啥?这么沉。”
楚河不搭理他。
周三也不恼,自顾自地说:“我听说了,你家里闹得挺厉害,你弟媳要分家?”
“哎,要我说,你也是,当初我劝你拿粮换钱,那是为你好,谁想到你运气不好,碰上那事?你可不能怪我啊。”
楚河脚步不停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。
为你好。这话听着真耳熟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