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过你也别灰心。”周三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周巧儿那边,还有机会。”
“你身上这件皮袄不错啊,你爹那件吧?拿到镇上,能换两斤粮。”
他继续道:“两斤粮换几个铜板,凑一凑,再买个小物件送去,女人嘛,最吃这套——”
楚河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他。
周三被他看得一愣:“咋了?”
“你当初就是这样跟我说的。”楚河声音很平,“拿粮换钱,换簪子,送人。”
周三脸上的笑僵了僵,随即又堆起来:“那是你没运气,谁能想到山匪——”
“我看你身上这东西也值钱。”楚河打断他,上下打量,“这棉袄,半新的吧?”
“拿到镇上,能换三斤粮。还有这腰带,皮的吧?也能换几个钱。”
说着,楚河突然咧嘴笑了,“要不你帮帮兄弟我,把这些换了钱,凑一凑,买个物件送给周巧儿?”
周三的笑彻底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一时没接上话。
就在这时,他眼睛往下一瞟,看见楚河背篓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一只野猪崽,冻得硬邦邦的,嘴边还挂着冰碴子。
周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野、野猪?”他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都变了调,“楚河,你他娘的走了狗屎运?这玩意儿你从哪弄的?”
他伸手就要往背篓里摸。
楚河往后退一步,把背篓挪开。
周三却跟没看见似的,眼睛直勾勾盯着野猪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“好家伙,这得三十斤吧?楚河,咱兄弟一场,这野猪你得分我点。”
“要不是我当初给你出主意,你能有今天这运气?”
“这叫啥,这叫否极泰来!再说了,这么大一头,你一家也吃不完,分我个十斤八斤的,我帮你处理——”
“处理?”楚河看着他。
“对啊,我认识镇上杀猪的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周三搓着手,“你放心,卖了的钱咱俩平分,绝对不亏你——”
楚河都要气笑了,这家伙脸皮是怎么这么厚的。
正反话都让你说了呗,我被山匪砍死,是我运气不好。
我现在捡到野猪,是因为你出的主意,让我否极泰来。
全方位立体防御是吧?
“周三。”楚河打断他。
周三抬头,对上楚河的眼睛。
那眼神,冷冷的,像看一个死人。
而且这是楚河第一次叫他的全名,之前都是喊三哥的。
周三心里突然‘咯噔’一下。
他和楚河认识这么多年,这个老实巴交的闷葫芦,从来都是低着头,说话都不敢大声。
可现在这眼神明显不对啊。
“你、你咋了?”周三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
楚河没说话,腾出一只手,从腰间抽出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。
刀锋在雪地里泛着寒光。
周三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:“楚、楚河,你干啥?咱兄弟——”
“谁跟你是兄弟?”
楚河把柴刀往他脖子边上一架,不使劲,就那么搭着。周三整个人僵住了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我问你,那天我们一起落在山匪手里,你咋跑掉的?”
周三脸色煞白:“我、我……”
“算了,懒得问。”楚河收回柴刀,重新插回腰间。
“周三,你给我听清楚,以前的事,我不跟你算账。”
“但从今天起,离我远点。再让我看见你在我跟前晃,这柴刀就不是架在脖子上了。”
其实这话是楚河骗他的,不算账,只是因为现在还没有到时候。
说完,他背着背篓,大步往村里走。
周三站在原地,两条腿抖得像筛糠。
他看着楚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,半天才回过神来,狠狠咽了口唾沫。
“娘的,这还是那个楚河?”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但就是觉得,刚才那人,跟以前那个一骗一个准的傻子,不是一个人。
楚河走进自家院子,就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。
“两个时辰早过了,人呢?我就说他是拿着皮袄跑了,你们还不信。”
是张思云,她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那皮袄拿去镇上,少说能换二斤粮,咱家现在一粒粮都没有,他还拿东西去换钱,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
“楚江,你到底管不管?你哥跑了,这家还怎么待?分家,现在就分。”
“思云,你小声点……”
“小声?我凭什么小声?我告诉你楚江,今儿这家不分,我就带着小石头回娘家。你自己跟这一家老小过吧。”
楚河站在院子里,听着这些话,长出了一口气,还好自己及时赶回来了。
他推开门。
屋里所有人同时转过头,看向门口。
楚河站在门槛上,背着背篓,身上落满了雪,脸色白得吓人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老大?”楚大山最先反应过来,撑着炕沿要坐起来。
楚江愣愣地站起来:“大哥……”
张思云的话卡在嗓子眼里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有惊愕,有尴尬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
楚河没说话,走过去,把背篓往地上一放。
“这是啥?”楚江凑过来,往里一看,整个人愣住了。
背篓里,蜷着一头黑乎乎的野猪崽。
“野、野猪?”楚江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野猪。”老三楚海第一个叫出来,扑过去趴在地上看,“爹,你看,是野猪,真的是野猪。”
楚大山撑着身子往这边看,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。
连张思云都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,嘴硬道:“死的活的?”
但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必要问,无论死活都是肉,她也只是嘴硬而已。
“冻死的。”楚河喘着粗气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“三十斤上下,够吃一阵子了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盯着那头野猪,像盯着一个奇迹。
这年头,地里没收成,山里野物都跑光了,村里人连野菜都挖不着。
一头三十斤的野猪,跟天上掉馅饼没啥区别。
楚江蹲下来,摸了摸野猪,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:“大哥,你、你这是从哪弄的?”
“山上。”楚河简单说,“运气好,碰上了。”
他自然不会说出杯筊的事情。
张思云站在一旁,脸色变了又变。
半晌,她干咳一声:“那啥,这猪真是你捡的?”
楚河抬眼看着她。
张思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别过脸去,小声嘀咕: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弟妹。”楚河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分家的事,咱能往后挪挪不?”
楚河原本是想狠狠打她脸的,但想了想,楚河还是忍了。
家里没有一个女人照顾是不行的,把她逼走了,吃亏的还是自己。
而且细说起来她做的事情也不很过分,毕竟原主偷了过冬粮,这是会被戳脊梁骨的。
但原主也是受了骗,所以最过分,最该死的还是那个周三。
有机会,一定要弄死他。
听了楚河的话,张思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楚江在旁边接话:“对,对。挪挪,不着急,大哥这才刚回来,累成这样,先歇着,歇着。”
“歇啥歇?”楚大山发话了,这回中气足了不少。
“这野猪得赶紧收拾,放不住。”
“老二,你去烧水。老三,去把院子里那块石板洗干净,支起来。老二媳妇,你过来帮忙。”
张思云愣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低着头走过去,接过楚大山递来的刀。
楚河坐在门槛上,看着这一家人忙活起来,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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